出自宋代:辛弃疾的《水调歌头·壬子三山被召陈端仁给事饮饯席上作》
长恨复长恨,裁作短歌行。何人为我楚舞,听我楚狂声?余既滋兰九畹,又树蕙之百亩,秋菊更餐英。门外沧浪水,可以濯吾缨。
一杯酒,问何似,身后名?人间万事,毫发常重泰山轻。悲莫悲生离别,乐莫乐新相识,儿女古今情。富贵非吾事,归与白鸥盟。
【译文】
长恨又添新愁,裁成一首短歌。谁人肯为我跳楚地之舞,听我唱那狂放的歌声?我已种下九畹幽兰,又广植百亩蕙草,秋菊更把花蕊尝饮。门外有沧浪之水,正可洗我冠缨。
一杯酒下肚,我问这欢愉,比起身后的虚名如何?世间万事,常是毫末重于泰山。最悲不过生离死别,最乐不过初识新知,这是儿女之情,古今皆然。富贵非我所求,我愿与白鸥结下归隐之约。
【注释】
长恨复长恨:
"恨"在此处指遗憾、哀伤,非仇恨。"复"表示重复或叠加。此句化用《诗经·郑风·风雨》"既见君子,云胡不夷"之意,表达忧思难解、愁绪连绵。
裁作短歌行:
"裁"意为剪裁、写成。"短歌行"为乐府旧题,曹操曾作《短歌行》抒人生感慨。此处借题发挥,暗含对及时行乐与建功立业的矛盾心态。
楚舞、楚狂声:
"楚舞"指楚国舞蹈,屈原《招魂》有"二八齐容,起郑舞些"。《史记·留侯世家》载张良遇黄石公,老人令其"为楚舞",喻知音难觅。"楚狂声"典出《论语·微子》:"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:‘凤兮凤兮!何德之衰?’"以狂人讽世,表达不与世俗同流之意。
滋兰九畹,树蕙百亩:
语本《离骚》:"余既滋兰之九畹兮,又树蕙之百亩。""畹"音wǎn,十二亩为一畹。屈原以香草自喻美德,此处承袭屈赋传统,象征修身养性、培育才德。
餐英:
《离骚》:"朝饮木兰之坠露兮,夕餐秋菊之落英。"以食花喻高洁志趣,后世文人常借此表达脱俗情怀。
沧浪水濯缨:
《孟子·离娄上》引孺子歌:"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我缨;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我足。"后以"濯缨"喻超脱尘世、洁身自好。此处反用其意,谓水清可用以洁身,呼应前文高洁追求。
一杯酒问何似身后名:
化用曹操《短歌行》"何以解忧?唯有杜康",但转问酒乐与身后名的价值比较,体现对个人荣辱的轻蔑态度。
毫发常重泰山轻:
倒装句,正常语序为"常重毫发而轻泰山"。以极端对比讽刺世人轻重颠倒的价值判断,暗含对世俗功利观的批判。
悲莫悲生离别:
化用《九歌·少司命》:"悲莫悲兮生别离,乐莫乐兮新相知。"原为神巫祭歌,表现人间情感极致。此处直引典故,强化抒情力度。
富贵非吾事:
直抒胸臆,表明淡泊名利的人生态度。与陶渊明"富贵非吾愿"(《归去来兮辞》)一脉相承。
归与白鸥盟:
用《列子·黄帝》"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,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"典故。白鸥象征自由隐逸,结"盟"即立誓归隐,呼应开篇"楚狂声"的孤高姿态。
全词以屈骚精神为骨,融进辛弃疾特有的豪放与沉郁。上下片转折自然,由忧思起笔,经自我肯定,至价值抉择,终归于超然。用典密集而不晦涩,既有《诗经》《楚辞》的古典厚度,又见宋人词的理性反思。结尾"白鸥盟"三字,将政治失意转化为审美超越,在南宋主战派普遍受挫的背景下,展现出独特的精神突围。
1. 创作背景
此词为辛弃疾所作,约作于宋宁宗庆元年间(1195—1200),时值韩侂胄专权,北伐之议屡起屡辍。辛弃疾被罢官闲居江西带湖达二十年之久,本词当写于此时。词中“长恨复长恨”暗指国事日非、壮志难酬之痛;“裁作短歌行”则显其借古题抒今情之笔法。南宋偏安,士人忧患深重,辛弃疾身处江湖,心念庙堂,此词正是其政治失意与精神突围交织的产物。
2. 思想内容
词以“长恨”起势,直陈胸中积郁,非一时一事之怨,而是对家国命运的深沉忧思。继而借《楚辞》香草美人传统,自比兰蕙菊英,标举高洁人格。“门外沧浪水”化用渔父濯缨典故,表明虽处浊世而守志不移。下片转入人生价值之辩:“一杯酒”问身后名,实为对功利价值的质疑。人间万事颠倒轻重,悲乐之情皆根于人情,然作者终以“富贵非吾事”收束,归隐之约与白鸥盟誓,构成其精神归宿。全词贯穿儒家理想与道家超脱的双重张力,体现南宋主战派文人在现实困境中的精神挣扎与自我安顿。
3. 艺术特色
词中多用典故而不露痕迹,“楚狂声”“滋兰九畹”皆出自《论语》《离骚》,却融入自然语流,形成典雅与率真并存的语言风格。意象选择极具象征性:兰、蕙、秋菊皆为君子比德之物,沧浪水则喻清浊之辨,共同构建出高洁的精神空间。结构上上片写志,下片言情,转折于“一杯酒”一问,由外在世界转向内心省察。句式参差有致,长短交错,如“何人为我楚舞,听我楚狂声”以设问推进情感,节奏顿挫有力。尤其“毫发常重泰山轻”一句,以悖理之语揭示价值错位,反讽犀利,具强烈批判锋芒。
4. 总结
此词是辛弃疾闲居时期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,既延续其豪放词风,又融入更多哲思与隐逸情怀。它不仅是个人情感的宣泄,更是南宋士人群体心态的缩影。后世文人常引“富贵非吾事”表达仕隐抉择,词中香草意象亦成为古典文学中人格理想的经典符号。该词在辛词序列中具有承前启后意义,标志着其从激昂抗金向内省超脱的思想过渡,对理解南宋中后期文人精神世界具有重要文本价值。
宋代·辛弃疾的简介

辛弃疾(1140-1207),南宋词人。原字坦夫,改字幼安,别号稼轩,汉族,历城(今山东济南)人。出生时,中原已为金兵所占。21岁参加抗金义军,不久归南宋。历任湖北、江西、湖南、福建、浙东安抚使等职。一生力主抗金。曾上《美芹十论》与《九议》,条陈战守之策。其词抒写力图恢复国家统一的爱国热情,倾诉壮志难酬的悲愤,对当时执政者的屈辱求和颇多谴责;也有不少吟咏祖国河山的作品。题材广阔又善化用前人典故入词,风格沉雄豪迈又不乏细腻柔媚之处。由于辛弃疾的抗金主张与当政的主和派政见不合,后被弹劾落职,退隐江西带湖。
...〔► 辛弃疾的诗(58篇)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