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自宋代:范成大的《大暑舟行含山道中雨骤至霆奔龙挂可骇》
隤云暧前驱,连鼓讧后殿。
骎骎失高丘,扰扰暗古县。
白龙起幽蛰,黑雾佐神变。
盆倾耳双聩,斗暗目四眩。
帆重腹逾饱,橹润鸣更健。
圆漪晕雨点,溅滴走波面。
伶俜愁孤鸳,飐闪乱饥燕。
麦老枕水卧,秧稚与风战。
牛蹊岌城沉,蚁隧汹瓴建。
水车竞施行,岁事敢休宴。
咿哑啸簧鸣,轣辘连锁转。
骈头立妇子,列舍望宗伴。
东枯骇西溃,寸涸惊尺淀。
嗟余岂能贤,与彼亦何辨?
扁舟风露熟,半世江湖遍。
不知忧稼穑,但解加餐饭。
遥怜老农苦,敢厌游子倦?
【译文】
乌云低垂遮蔽前路,鼓声喧腾压后队。
马蹄疾驰已失山冈,纷乱烟尘笼罩古邑。
白龙自深眠中惊起,黑雾随神异之变生。
雨倾如盆耳畔轰鸣,斗转星暗眼前昏眩。
船帆沉重腹似饱胀,桨橹润湿击水愈健。
圆纹涟漪晕开雨点,飞溅水珠跳跃波面。
孤鸳鸯影伶俜愁立,饥燕翻飞闪动摇乱。
麦穗熟透枕水而卧,秧苗稚嫩与风相战。
牛蹄踏破堤岸城基沉陷,蚁穴溃决如屋瓦倾泻而建。
水车争施转动不息,农事不敢稍作停宴。
咿哑作响如簧鸣啸,轣辘连锁缓缓周转。
妇孺并立桥头守望,村舍列阵遥望亲伴。
东田枯涸西地溃决,寸土干裂尺水惊淀。
叹我岂能贤于众人?与彼农夫又有何辨?
扁舟载我历经风露,半生漂泊江湖遍览。
不解忧心稼穑之事,只知多加餐饭果腹。
遥念老农辛劳之苦,岂敢厌倦游子倦游?
【注释】
隤(tuí)云:下垂之云,形容云层低垂逼近地面。“隤”本义为山崩貌,此处借喻云势颓然下压。
暧(ài):昏暗不明貌,《楚辞·九章》有“霰雪纷其无垠兮,云霏霏而承宇”,此用“暧”状阴郁天色。
前驱/后殿:指队伍前列与后卫,古代行军建制术语,见《周礼·夏官》。
连鼓讧(hòng):连续擂鼓喧闹,“讧”本作“訇”,《说文》释为“哗讼也”,此处引申为喧哗震耳。
骎骎(qīn qīn):马行急速貌,语出《汉书·匈奴传》“骎骎日进”,形容迅疾不可止。
高丘:泛指山丘高地,非特指某处,与下句“古县”对举,体现空间位移。
扰扰:纷乱不安状,《老子》第二十章有“众人熙熙,如享太牢,如春登台;我独泊兮其未兆,如婴儿之未孩……沌沌兮,俗人昭昭,我独昏昏。俗人察察,我独闷闷。澹兮其若海,飂兮若无止。众人皆有以,而我独顽且鄙。我欲独异于人,而贵食母。”此诗化用其意,但取俗世纷扰反衬己身漂泊。
白龙:传说黄帝乘龙升天,《史记·封禅书》载“黄帝采首山铜,铸鼎于荆山下。鼎既成,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。黄帝上骑,群臣后宫从上者七十余人,龙乃上去”。此处以“白龙起幽蛰”喻风雨骤至,暗含天地感应之象。
黑雾佐神变:黑雾助成气象之变,“佐”为使动用法,意为“使……辅助”。古人常将自然异象视为神灵示现,《论衡·感虚篇》即质疑此类说法,而此诗仍承传统天人感应观。
盆倾:雨如倾盆,“倾”为倾倒义,夸张手法强化听觉冲击。
双聩(kuì):两耳闭塞,“聩”本指耳聋,此处活用为被动,“被堵塞”。
斗暗:北斗七星晦暗无光,古人常以星象占风雨,《开元占经》卷一百十一引《荆州占》云“北斗不明,主失政”。
四眩:四面皆昏花,“眩”指视觉模糊,因光线不足所致。
帆重腹逾饱:船帆厚重,船腹更觉饱满,“腹”指船舱底部,“逾”作“更加”解,属程度递进。
橹润鸣更健:湿润的橹木击水声更为铿锵,“健”形容声音有力,非指健康。
圆漪晕雨点:水面泛起圆形波纹,雨滴落下形成晕圈,“漪”即细微波纹,“晕”为光影扩散状。
伶俜(líng pīng):孤独无依貌,《玉台新咏·古诗为焦仲卿妻作》有“昼夜勤作息,伶俜萦苦辛”。
飐闪乱饥燕:饥燕因风摇曳闪烁,“飐”同“展”,摇动义,见《广韵》;“闪”指忽明忽暗,形容飞行不稳。
麦老枕水卧:成熟麦穗倚水低垂,“老”谓成熟,非衰老;“枕”名词动用,意为“以……为枕”。
秧稚与风战:幼弱秧苗与狂风搏斗,“稚”指幼苗,“战”拟人化描写。
牛蹊岌城沉:牛踩踏导致堤岸崩塌,城池下沉,“蹊”通“蹊跷”之“蹊”,但此处应读xī,意为践踏;“岌”表高耸险峻,引申为危险。
蚁隧汹瓴建:蚁穴溃决如屋瓦倾泻,“隧”指洞穴通道,“瓴”即盛水之瓶,“建”为倒置倾倒之义,典出《淮南子·说林训》“千仞之高不能与之争雄,涓流之卑足以与之争深”,此处反用其意。
岁事敢休宴:农事之年岂敢停歇宴乐,“岁事”指年度农务,“休宴”合言停止劳作。
咿哑啸簧鸣:水车转动发出咿呀声响,“咿哑”拟声词,见《诗经·小雅·伐木》“伐木丁丁,鸟鸣嘤嘤”,后世沿用为机械运转之声。
轣辘连锁转:木制齿轮连锁旋转,“轣辘”专指水车或纺车部件,《齐民要术》详述其制。
骈头立妇子:妇女儿童并肩伫立,“骈头”即并排站立,强调群体姿态。
列舍望宗伴:村落房舍整齐排列,远望亲人身影,“列舍”指有序民居,“宗伴”或为“宗族伴侣”之意,亦有版本作“祖伴”,泛指血缘亲属。
东枯骇西溃:东方田地枯竭,西方堤岸溃决,地理方位对举,突出灾情广泛。
寸涸惊尺淀:一寸土地干裂令人惊心,一尺水域淤积亦生恐慌,“涸”“淀”分别指干涸与沉积,反映旱涝并存的复杂灾情。
嗟余岂能贤:感叹自己岂能称贤,“嗟”为叹息词,“贤”形容词动用,意为“胜过他人”。
扁舟风露熟:小舟早已习惯风霜雨露,“熟”表示经历频繁,熟能生巧。
半世江湖遍:人生过半,足迹遍及江河湖泽,“半世”约四十年,符合古代平均寿命推算。
不知忧稼穑:不解农耕艰辛,“稼穑”泛指农作物种植收获,出自《尚书·舜典》“黎民阻饥,汝后稷,播时百谷”。
但解加餐饭:仅知按时进食果腹,“加餐饭”化用汉乐府《饮马长城窟行》“呼儿烹鲤鱼,中有尺素书。长跪读素书,书中竟何如?上言加餐饭,下言长相忆。”原为家人劝慰游子保重身体之语,此处反用其意,自嘲不解牵挂。
遥怜老农苦:远远怜悯农夫劳苦,“怜”有同情义,非爱恋。
敢厌游子倦:岂敢嫌弃游子疲惫,“敢”表反诘语气,“厌”意为嫌恶,全句实为自责之辞。
1. 创作背景
此诗作于南宋乾道年间,正值江南水网密布、农事繁重的时节。作者范成大时任地方官吏,亲历江浙一带春末夏初的暴雨洪涝。其《四时田园杂兴》组诗多写农桑疾苦,此篇应属其中一类。诗中描绘的骤雨、水患、农忙场景,与当时浙西地区频发水旱灾害的历史记载相符。范成大以幕僚之身巡行乡野,目睹百姓在自然灾害面前的挣扎,遂有感而发。
2. 思想内容
全篇聚焦于一场突如其来的豪雨及其对农耕生活的冲击。开篇以“隤云”“连鼓”渲染天威,继而转入“骎骎失高丘”“扰扰暗古县”的空间塌陷感,暗示自然之力对人间秩序的颠覆。白龙黑雾的意象并非单纯神话,而是将雷暴天气拟为有灵之物,参与天地之变。中段写雨水之猛:“盆倾耳双聩”状声如瓦倾,“斗暗目四眩”摹视若昼晦,听觉与视觉的双重压迫强化了灾变的压迫性。
后段转向民生图景:“麦老枕水卧”写成熟麦苗被淹之态,“秧稚与风战”言幼弱禾苗在风雨中摇曳。牛蹊城沉、蚁隧瓴建,以微观视角展现水势汹涌——牛蹄踏出沟渠使城墙崩塌,蚂蚁巢穴被洪水冲垮如瀑布倒悬。水车运转、农夫列队,显见人力与自然的角力。结尾处诗人自省:“嗟余岂能贤,与彼亦何辨?”将自身置于农人处境,消解士庶之别。漂泊江湖半世,不解稼穑辛劳,唯知加餐度日,反衬出对老农苦难的深切怜惜。
3. 艺术特色
结构上采用双线并行:前半以气象突变起势,后半以农事响应承接,形成天人对应的张力。动词使用极具动态感:“讧”字本指内乱,此处移用于鼓声,赋予声音以冲突性;“飐闪”描摹燕鸟受惊时翅膀颤动的瞬间形态;“轣辘连锁转”则通过拟声与动作组合,再现水车运转的节奏。
意象选择贴近生活经验:“孤鸳”“饥燕”非泛指禽鸟,而是特指被雨水困住的家燕;“圆漪晕雨点”捕捉雨滴落入水面时涟漪扩散的物理过程,兼具科学观察与诗意美感。语言质朴而不俚俗,如“帆重腹逾饱”以船帆吸水变重作比,既写实又富形象。
视角转换巧妙:从宏观天象(隤云、白龙)到中观地理(高丘、古县),再切入微观生物(蚁隧、秧稚),最终落定于诗人自身(扁舟、游子),层层收缩聚焦于个体命运。这种由远及近的叙述策略,使同情心自然生发而非刻意煽情。
4. 总结
此诗是南宋田园诗中罕见的纪实性作品,将自然暴力与民生疾苦并置呈现。它不追求意境空灵,而以精准的细节描写构建真实感,开创了宋代诗歌关注现实困境的新路径。相较于唐代田园诗的理想化倾向,范成大更注重揭示农耕文明面对自然无常时的脆弱性。
诗中“不知忧稼穑,但解加餐饭”的自嘲,折射出古代文人士大夫阶层与土地生产之间普遍存在的疏离感。这种疏离既是身份隔阂,也是认知盲区。诗人通过亲身体验打破隔阂,其价值不在于提供解决方案,而在于唤醒共情意识。这种对底层生存状态的真诚注视,成为后世现实主义诗歌的重要资源。
宋代·范成大的简介

范成大(1126-1193),字致能,号称石湖居士。汉族,平江吴县(今江苏苏州)人。南宋诗人。谥文穆。从江西派入手,后学习中、晚唐诗,继承了白居易、王建、张籍等诗人新乐府的现实主义精神,终于自成一家。风格平易浅显、清新妩媚。诗题材广泛,以反映农村社会生活内容的作品成就最高。他与杨万里、陆游、尤袤合称南宋“中兴四大诗人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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