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译文】
祁奚请求告老还乡,晋平公向他询问继任人选。他推举解狐——那是他的仇敌。正要任命时解狐却去世了。晋侯再次询问。祁奚回答:“我的儿子祁午可以。”这时羊舌职也死了,晋侯问:“谁能代替他?”祁奚答:“羊舌赤合适。”于是任命祁午为中军尉,让羊舌赤辅佐他。君子评论说祁奚在此事中能举荐贤才。他称说自己仇敌,不算谄媚;立自己儿子,不结私党;推举下属,不徇私情。《尚书·商书》上说:“没有偏私,没有朋党,王者的道路宽广无边。”说的正是祁奚啊。解狐被任用,祁午得职位,羊舌赤获官职;设立一个官职而成就三件事,因为他能推举善人。正因为自身有德,才能推举同类。《诗经》讲:“正因为自己有德,所以能有贤似己者。”祁奚就是这样的人。
【注释】
祁奚——晋国大夫,春秋中期重要政治人物,以公正无私著称。《左传·襄公三年》载此事,为儒家推崇举贤不避仇、任人唯贤的典范。
请老——请求退休。古代官员年老称“老”,“请老”即主动申请致仕。《礼记·曲礼》:“大夫七十而致事,若不得谢,则必赐之几杖。”祁奚此时年逾七十,符合制度背景。
嗣——继承人、接班人。《说文》:“嗣,诸侯嗣国也。”此处指中军尉一职的继任者。中军尉为晋国军政要职,统领军队事务。
称解狐——推举解狐。“称”意为举荐、称赞其可任。解狐时任晋国大夫,与祁奚有宿怨,《左传》明确记载二人关系紧张。此举动体现祁奚超越个人恩怨的胸襟。
其仇也——判断句式,“……也”表判断。“仇”指旧日仇敌,非今日敌对状态,而是历史积怨。《左传》杜预注:“祁奚与解狐有隙,故曰仇。”
将立之而卒——将要任命他却去世。“将”表示将来时态,“卒”指死亡,此处特指突然离世。《史记·晋世家》作“将以为上卿而卒”,可见职位更高。
午也可——祁午适合。“午”即祁午,祁奚之子。《左传》原文如此,无倒装或省略。祁午后官至中军尉,史有其载。
羊舌职——晋国大夫,羊舌赤之父,亦任中军尉或相关职务。父子相继为卿族,反映春秋世卿制度特点。
孰可以代之——谁可以代替他?“孰”疑问代词,“代”意为替代,“之”代指羊舌职之位。全句为宾语前置结构,正常语序为“可以代之孰”。
赤也可——羊舌赤合适。“赤”为羊舌赤之名,字子产之父(一说即子产)。《左传·襄公三十年》有羊舌赤事迹,知其贤能。
于是使祁午为中军尉——于是任命祁午担任中军尉。“中军尉”为晋国六卿之一,掌管军政,地位显赫。此任命打破世袭惯例,体现君主对祁奚举荐的信任。
羊舌赤佐之——羊舌赤辅助他。“佐”意为辅佐,非正职而属副手。二人分任正副,形成制衡,避免专权。
君子谓祁奚于是能举善矣——君子认为祁奚在这件事上能做到推举贤才。“君子”指当时有德行操守的士人阶层,代表道德评判标准。“举善”即推举贤能之人。
称其仇,不为谄——推举自己的仇敌,不算阿谀奉承。“谄”意为谄媚讨好,此处强调祁奚之举出于公心而非讨好君主。
立其子,不为比——任用自己的儿子,不结私党。“比”通“庇”,庇护私利,指拉帮结派。《周礼·地官》郑玄注:“比,阿党也。”
举其偏,不为党——推举自己的偏亲,不算偏袒。“偏”指非嫡系亲属或亲信,如部属、门生等。《论语·卫灵公》:“君子矜而不争,群而不党。”反对结党营私。
《商书》曰——引自《尚书·洪范》或《大禹谟》,今本《尚书·商书》实指《盘庚》《高宗肜日》《西伯戡黎》等篇,但此语出自《尚书·洪范》九畴之首,非严格意义上的“商书”。古人常泛称《尚书》为“商书”,盖因殷商文献汇集于此。
无偏无党,王道荡荡——没有偏私,没有朋党,王者的道路宽广无边。“荡荡”形容广大平坦。《洪范》原文作“无偏无陂,遵王之义;无有作好,遵王之道;无有作恶,遵王之路;无偏无党,王道荡荡;无党无偏,王道平平。”此处引用略作调整,强调公正治国理念。
其祁奚之谓矣——说的就是祁奚啊。“其……之谓”为固定句式,用于下结论,相当于现代汉语“说的就是……”。《孟子·离娄上》常见此类用法。
解狐得举——解狐得以被举用。“得”表示实现、获得。“举”即被推荐任用。虽未实际任职,但已被正式提名,故称“得举”。
祁午得位——祁午得到职位。“位”指官职、职位。其子因父荐而获任,体现“亲亲”与“尚贤”的结合。
伯华得官——伯华获得官职。“伯华”即羊舌赤,字伯华。《左传·昭公元年》载“羊舌肸见韩宣子”,肸即赤,字伯华,故称。
建一官而三物成——设立一个官职却成就了三种好事。“物”指事物、结果,此处指三类人事安排皆得当。
能举善也——能够推举贤才。“举善”与前文呼应,点明主旨。
夫唯善,故能举其类——正因为自身有德,所以能推举同类。“唯”表示原因,“善”指品德高尚,“类”指同类之人,即有德之士。此句揭示“以德举人”的逻辑基础。
《诗》云——引自《诗经·小雅·裳裳者华》或更可能出自《大雅·卷阿》:“颙颙卬卬,如圭如璋,令闻令望。岂弟君子,四方为纲。凤皇于飞,翙翙其羽,亦集爰止。蔼蔼王多吉士,维君子使,媚于天子。凤皇于飞,呖呖其鸣,亦傅于天。蔼蔼王多吉人,维君子命,媚于庶人。”其中“惟其有之,是以似之”见于《大雅·卷阿》:“如圭如璋,令闻令望。岂弟君子,四方为纲。凤凰于飞,翙翙其羽,亦集爰止。蔼蔼王多吉士,维君子使,媚于天子。凤凰于飞,呖呖其鸣,亦傅于天。蔼蔼王多吉人,维君子命,媚于庶人。皇皇上帝,其右有命。多士何求?其何所从?大邦有子,伣天之妹。文定厥祥,亲迎于渭。造舟为梁,不显其光。有命自天,命此文王。于周于京。缵女维莘,长子维行,笃生武王。保右命尔,燮伐大商。殷士肤敏,祼将于京。厥作祼将,常服黼冔。王之荩臣,无念尔祖。无念尔祖,聿修厥德。永言配命,自求多福。殷之未丧师,克配上帝。宜鉴于殷,骏命不易!命之不易,无遏尔躬。宣昭义问,有虞殷自天。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。仪刑文王,万邦作孚。其中有“惟其有之,是以似之”一句,强调上位者若有美德,自然吸引贤才来辅。
惟其有之,是以似之——正因为自己有德,所以能有贤似己者。“有之”指具备某种品质(此处指德),“似之”指他人与之相似,即贤才效法或归附。此句阐明德性感召力,与祁奚“举其类”相印证。
祁奚有焉——祁奚就是这样的人。“有焉”表示拥有上述特质。全篇结尾点题,回归人物评价。
1. 创作背景
《祁奚请老》出自《左传·襄公三年》,记述春秋时期晋国大夫祁奚告老还乡时举荐继任者的历史事件。当时晋悼公欲选贤任能以振兴国政,故向祁奚征询人选。祁奚先后推荐仇人解狐与儿子祁午、下属羊舌赤,皆出于公心。此事发生于晋国中军尉职位空缺之际,正值国家用人之际,关乎军政格局调整。晋悼公问政于老臣,而祁奚应答审慎,体现当时卿族政治下荐举制度的运作逻辑。此段文字非诗,实为史书片段,却具典型叙事结构与道德评判功能,反映先秦史传文学“寓褒贬于记事”的书写传统。
2. 思想内容
本文核心在于揭示“举善”与“无私”之间的内在关联。祁奚荐解狐,明知其为己之仇而不避嫌;再荐祁午,虽为亲子却不徇私;后举羊舌赤,即便非嫡系亦不偏袒。三重举荐构成一个完整的道德闭环:对立面、血缘亲、属僚三者皆得其所,且皆称其才。作者借君子之口点出“《商书》曰:‘无偏无党,王道荡荡’”,将祁奚行为上升至政治哲学高度,认为真正的贤明君主应超越个人恩怨与宗派利益。更深一层,文本提出“夫唯善,故能举其类”,强调德行本身具有辐射力——唯有自身具备善质,方能识别并任用同类贤者。这种观念与《诗经》“惟其有之,是以似之”形成互文,暗示德性传承需以身作则。
3. 艺术特色
叙事结构紧凑,采用“问答体”推进情节:晋侯三问,祁奚三答,每答皆含转折(解狐卒、羊舌职死),形成递进式张力。语言简练而逻辑严密,如“称解狐——其仇也”一句,破折号引出反差,凸显戏剧性。人物语言极简却意蕴深长,“午也可”“赤也可”四字,举重若轻,既显果断,又暗含审慎判断。修辞上善用对比:仇与子、偏与党并列对照,强化“公私分明”的主题。引用《商书》《诗经》并非简单点缀,而是嵌入文本肌理,使历史叙述获得经典支撑。整体风格近于《左传》典型笔法——事简而旨远,语短而义丰,在实录中蕴含价值判断,不靠铺陈渲染,而以事实本身说服读者。
4. 总结
该段文字虽为史传片段,却成为中国古代政治伦理的重要范例。它确立了“唯才是举,不计私怨”的用人原则,影响后世选官制度与士人精神。在《左传》诸多事件中,此篇尤为突出,因其不仅记录人事任免,更构建了一套关于“善”的认知体系:善非孤立存在,而是通过推举机制得以显现与传播。后世如曹操“唯才是举”令、《贞观政要》所载房玄龄举杜如晦,皆可溯源至此。当代组织管理中“德才兼备,以德为先”的理念,亦与此一脉相承。文本的价值不在提供具体对策,而在树立一种人格理想——当一个人能以自身之“有”映照他人之“似”,社会便可能趋向清明有序。
先秦·左丘明的简介

丘明(姓姜,氏丘,名明),华夏人,生于前502年,死于前422年,享年80岁。丘穆公吕印的后代。本名丘明,因其先祖曾任楚国的左史官,故在姓前添“左”字,故称左史官丘明先生,世称“左丘明”,后为鲁国太史 。左氏世为鲁国太史,至丘明则约与孔子(前551-479)同时,而年辈稍晚。他是当时著名史家、学者与思想家,著有《春秋左氏传》、《国语》等。他左丘明的最重要贡献在于其所著《春秋左氏传》与《国语》二书。左氏家族世为太史,左丘明又与孔子一起“如周,观书于周史”,故熟悉诸国史事,并深刻理解孔子思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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