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自五代:李煜的《虞美人·风回小院庭芜绿》
风回小院庭芜绿,柳眼春相续。凭阑半日独无言,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。
笙歌未散尊罍在,池面冰初解。烛明香暗画堂深,满鬓青霜残雪思难任。
【译文】
风回转,小庭院中杂草泛出绿意,柳芽初绽,春色接连不断。凭栏伫立半晌,独自沉默无言,那竹间风声与新月初升,竟与当年一模一样。
笙箫歌舞尚未散去,酒器仍摆放在旁,池面冰层刚刚融化。烛光明亮,香烟幽微,画堂深邃,鬓边已如青霜残雪般斑白,思念之情难以承受。
【注释】
“芜”读wú,此处指杂草丛生,《说文》:“芜,草也。”在诗中作名词,指荒芜之草,与“绿”搭配,显出春草萌发之态。“庭芜绿”三字以动态色彩点染环境,暗含时光流转、生机复萌之意,非单纯写景,而是为下文追忆铺垫氛围。
“柳眼”为比喻,柳芽初生如人睁眼,唐人贺知章有“不知细叶谁裁出,二月春风似剪刀”,此句化用其意象。《广韵》:“眼,目瞳子。”此处活用为名词,属修辞性借代,体现晚唐五代词中常见的细腻观察。
“相续”即相继而来,无主语,承前省略“柳眼”,语法上属主语承前省,增强语言凝练度。此句节奏明快,短促有力,与上句“庭芜绿”形成动静对照。
“凭阑”之“阑”读lán,通“栏”,《集韵》:“阑,栏也。”此处“凭阑”为固定搭配,表倚靠栏杆远望,常见于宋词,如辛弃疾“把吴钩看了,栏杆拍遍”。动作本身隐含孤独感,与“独无言”呼应。
“竹声新月似当年”一句,表面写景,实则以物是人非反衬情感延续。竹声、新月皆为自然恒常之物,人事已非,唯景依旧。此句不直言哀伤,而借相似性制造心理落差,深得温庭筠“照花前后镜,花面交相映”之笔法。
“笙歌未散尊罍在”中,“笙歌”为并列结构,泛指音乐歌舞;“尊罍”均为酒器,《礼记·礼器》:“尊俎既陈设,钟鼓既备。”此处以器物存留暗示欢宴未终,与后文“思难任”形成强烈反差。“未散”“在”二字强调时间延续,突出当下情境的凝固感。
“池面冰初解”之“初”字关键,冰解非渐进过程,而是突然裂开,暗示春天到来之迅疾,亦隐喻心境解冻又迅速冰封。“解”本义为分解、融化,此处用于冰,属动词常规用法,但语境赋予其生命感。
“烛明香暗画堂深”三短句并列,构成视觉与嗅觉交织的画面。“烛明”与“香暗”对举,光色对比强烈;“画堂深”则空间压抑,三字皆为形容词+名词结构,无动词,属典型宋词语法特征,类似李清照“守着窗儿,独自怎生得黑”。
“满鬓青霜残雪”为比喻叠加,“青霜”喻白发之新,“残雪”喻其旧,二者并置,表现鬓发斑驳之状。《楚辞·九辩》已有“白露沾衣”,此处化用传统意象,但不用“雪”单称,而以“残雪”修饰,更显衰颓。
“思难任”中“任”读rèn,意为承受。《玉篇》:“任,堪也。”此句直抒胸臆,将抽象思念具象化为不可负荷之物,与杜甫“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”异曲同工,皆以生理反应写心理沉重。
全词出自李煜《虞美人·风回小院庭芜绿》,是其后期代表作之一。据《默记》载,此词作于李煜被囚汴京期间,通过今昔对比,抒发故国之思与人生巨变之痛。词中景物皆实写囚居所见,情感却超越具体时空,成为中国古典词中表达亡国之痛的典范文本。
1. 创作背景
此词出自南唐后主李煜之手,为亡国之后所作。开宝八年(975年),宋军攻破金陵,李煜被俘入汴京,囚于深院别馆。此词即作于幽禁期间,具体时间难以确考,但可推断在入宋后的最初数年间。彼时词人身份由一国之君沦为阶下之囚,昔日繁华尽付东流,唯余孤影徘徊于旧日宫苑之中。庭院虽存,人事全非,春景依旧,而心境迥异。这种时空错位的体验,成为其后期词作的重要底色。
2. 思想内容
词中流露出深沉的故国之思与身世之悲。上片写景:风回小院,庭草泛绿,柳芽初绽,春意连绵。然而“凭阑半日独无言”一句,陡然转入内心世界。“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”,表面言景物依旧,实则暗含人事已非的感慨——当年赏此景者已非旧人。下片转写当下情境:笙歌未歇,酒器尚存,池中冰融,看似尚有欢愉痕迹,实则更显孤寂。结尾“满鬓青霜残雪思难任”直抒胸臆,白发如雪,愁思难禁,道尽囚徒生涯中的无尽哀恸。整首词将个人命运与王朝兴衰交织,以细腻笔触勾勒出亡国之君的复杂心绪。
3. 艺术特色
词作语言凝练,意象密集。起笔即以“风回”“庭芜绿”“柳眼”等动态细节描绘早春景象,赋予自然以生命感。其中“柳眼”二字尤为精妙,既状新叶初生之形,又拟人之情态。空间布局上,由外景渐次向内聚焦:从庭院、池面、画堂层层递进,终落于词人自身形象。“烛明香暗”形成光影对比,暗示长夜无眠;“画堂深”则强化封闭压抑的氛围。时间维度上,“似当年”三字构成今昔对照,凸显永恒与变迁的冲突。全篇不事铺陈,却处处见匠心,情感表达含蓄而不失力度。
4. 总结
此词是李煜后期词的代表作之一,集中体现其由帝王向囚徒的身份转变带来的心理裂变。作品在形式上承袭花间余韵,在精神上开启宋词先河,将个体生命体验提升至人类普遍情感层面。其白描手法与内心独白相结合的方式,对后世婉约派词人影响深远。词中那种超越具体历史事件的孤独感与时间意识,至今仍具有强烈的感染力。
五代·李煜的简介

李煜,五代十国时南唐国君,961年-975年在位,字重光,初名从嘉,号钟隐、莲峰居士。汉族,彭城(今江苏徐州)人。南唐元宗李璟第六子,于宋建隆二年(961年)继位,史称李后主。开宝八年,宋军破南唐都城,李煜降宋,被俘至汴京,封为右千牛卫上将军、违命侯。后因作感怀故国的名词《虞美人》而被宋太宗毒死。李煜虽不通政治,但其艺术才华却非凡。精书法,善绘画,通音律,诗和文均有一定造诣,尤以词的成就最高。千古杰作《虞美人》、《浪淘沙》、《乌夜啼》等词。在政治上失败的李煜,却在词坛上留下了不朽的篇章,被称为“千古词帝”。
...〔► 李煜的诗(79篇)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