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译文】
仙人伸手去抓六箸,在太山一角对弈。
湘水女神轻抚琴瑟,秦地女子吹响笙竽。
玉杯盛满桂酒,河神献出神鱼。
四海何其局促,九州该往何处?
韩终与王乔邀我同登天路。
万里之路不足一跨,轻盈飞举直入太虚。
腾跃越过景云,高风托起我的身躯。
回转车驾俯瞰紫微,与天帝合符感应。
阊阖宫阙巍峨耸立,双门高达万丈有余。
玉树沿道而生,白虎守在门枢两侧。
驱风巡游四海,东行经过王母之庐。
俯看五岳之间,人生如暂居的旅舍。
隐光养就羽翼,进趋且缓且徐。
不见昔日轩辕,乘龙升天于鼎湖。
徘徊九天之下,愿与你长相依。
【注释】
仙人——指古代传说中的得道飞升者。揽——抓取,此处或喻指执棋。六箸——即六博中的棋子,每方三子,共六子,故称“六箸”。博——古代一种掷采行棋的博弈游戏。太山隅——泰山角落,或泛指神山一角。《博物志》载仙人安期生好棋,或与此意象相关。
湘娥——湘水之神女,即舜妃娥皇、女英。拊——轻拍,弹奏。琴瑟——两种弦乐器,常连用,象征和谐。此句暗用湘妃鼓瑟典故,见《楚辞·远游》“使湘灵鼓瑟兮”。
秦女——或指秦穆公之女弄玉,善吹箫引凤,与萧史成仙而去。笙竽——均为簧管乐器,竽较大而笙较小。此联以音乐烘托仙宴之雅境。
玉樽——玉制酒器。盈——充满。桂酒——以桂为香料酿制的香酒,见于《楚辞·九歌·东君》“援北斗兮酌桂浆”。河伯——黄河之神,《庄子·秋水》有河伯献神之典。神鱼——或为祭祀所用,或为祥瑞之兆。
四海——天下。局——狭小,局促。九州——古代中原行政区划,代指中国全境。如——往,去。此二句转写尘世之逼仄,反衬超脱之思。
韩终——即韩众,或称韩终,秦汉间方士,传说能隐形飞行。王乔——王子乔,周灵王太子,传说得道成仙,后骑白鹤游缑氏山。要我——约我,邀请我。天衢——天宫大道,喻仙界通途。
万里不足步——极言飞行迅捷。轻举——轻盈飞起。凌太虚——升入天空,太虚即太空。
飞腾逾景云——腾跃超过日光旁的彩云。“景云”指祥瑞之云,亦近“大光”之意。高风——强劲之风,或喻仙气。
回驾——调转车头。紫微——紫微垣,天帝居所,代指天庭。合灵符——与天帝契合感应,灵符或为符命、符应之谓。
阊阖——天门,神话中天帝所居之门。嵯峨——高耸貌。双阙——左右对称的高楼,象征宫门。万丈余——形容极高,非实数。
玉树——神话中生于仙界的宝树,《汉武故事》载西王母种玉于昆仑。扶道生——沿道路生长。白虎——西方神兽,镇守天门。夹门枢——立于门轴两侧。
驱风——驾驭风力。王母——西王母,居于昆仑瑶池。庐——屋舍。
俯观五岳——五岳为天下名山。寄居——临时居留,语出《古诗十九首》“人生天地间,忽如远行客”。
潜光——隐藏光芒,喻隐退修行。养羽翼——修炼飞升之术。进趣——进取,指修道进阶。徐徐——缓慢从容。
轩辕——黄帝之名。升龙出鼎湖——传说黄帝铸鼎于荆山下,鼎成而有龙垂胡髯迎之,黄帝骑龙升天,群臣后宫从者七十余人。鼎湖——即荆山之阳的湖名。
徘徊九天下——周旋于九重天界。须——等待,依恋。《说文》:“须,待也。”此句表达对永恒仙道的向往与陪伴之愿。
1. 创作背景
此诗出自《古诗十九首》中的第十四首,作者不详。东汉末年,社会动荡,士人普遍追求精神超脱与现实解脱。《古诗十九首》整体反映汉末文人面对乱世时的迷茫与求仙问道的心态。诗中“仙人揽六箸”等句,明显受到汉代神仙思想影响。汉武帝时期方士盛行,淮南王刘安《招隐士》已有游仙主题,至东汉谶纬之学流行,升仙成为士人理想出路。该诗应创作于桓灵之际,正值宦官专权、党锢之祸频繁之时,文人借游仙逃避政治压抑。诗中多次出现“韩终”“王乔”等秦汉传说中得道者,说明其素材源自《列仙传》《史记·留侯世家》等早期道教文献。
2. 思想内容
全诗以游仙为表,实写人生如寄的虚无感。开篇“四海一何局,九州安所如”直指空间困局,将天下视为狭小牢笼。后文“人生如寄居”一句点破核心——个体在时空中的短暂存在。诗人不满足于人间秩序,转而寻求精神飞升。然而飞升并非纯粹欢愉:“俯观五岳间,人生如寄居”仍带俯视视角,暗示超脱未真正消解孤独。结尾“与尔长相须”中“尔”指代轩辕黄帝,却用“徘徊九天下”而非登临仙境,透露出游仙未能抵达终极安宁的遗憾。这种矛盾心理体现汉末士人在儒道之间的挣扎:既向往庄子式的逍遥,又无法完全割舍现实关怀。
3. 艺术特色
语言简练而意象密集,形成跳跃式结构。前两段铺陈仙界宴饮场景,用“玉樽”“桂酒”“神鱼”等物象堆砌奢华氛围,实则暗含讽刺——河伯献鱼、湘娥鼓瑟皆属人间想象之物。中段转入动作描写,“轻举凌太虚”“飞腾逾景云”以短促动词衔接,节奏陡然加快。后段转为空间转换:从紫微宫到王母庐,再俯瞰五岳,视角不断拉伸。修辞上多用对仗而不拘泥工整,如“双阙万丈余”与“玉树扶道生”虽不对仗但形成视觉对比。尤其“潜光养羽翼,进趣且徐徐”一句,表面说修炼要慢,实则暗示时间漫长,暗合《古诗十九首》“生年不满百”的时间焦虑。
4. 总结
此诗是汉末游仙诗的代表作之一,承袭楚辞传统而更具现实批判性。不同于屈原的忠君忧国或曹植的华丽铺陈,本诗以平淡语写沉重思,通过仙界幻境的层层递进,揭示士人在乱世中的精神困境。其价值在于真实记录特定历史阶段的思想状态,为研究汉代神仙观念与士人心态提供文本依据。后世李白《古风五十九首》多取此类题材,可见其影响深远。当代读者仍可从中看到人类面对局限时的永恒追问:当现实无解,是否真能借幻想突围?
魏晋·曹植的简介

曹植(192-232),字子建,沛国谯(今安徽省亳州市)人。三国曹魏著名文学家,建安文学代表人物。魏武帝曹操之子,魏文帝曹丕之弟,生前曾为陈王,去世后谥号“思”,因此又称陈思王。后人因他文学上的造诣而将他与曹操、曹丕合称为“三曹”,南朝宋文学家谢灵运更有“天下才有一石,曹子建独占八斗”的评价。王士祯尝论汉魏以来二千年间诗家堪称“仙才”者,曹植、李白、苏轼三人耳。
...〔► 曹植的诗(39篇)〕仙人揽六箸,对博太山隅。
湘娥拊琴瑟,秦女吹笙竽。
玉樽盈桂酒,河伯献神鱼。
四海一何局,九州安所如。
韩终与王乔,要我于天衢。
万里不足步,轻举凌太虚。
飞腾逾景云,高风吹我躯。
回驾观紫微,与帝合灵符。
阊阖正嵯峨,双阙万丈余。
玉树扶道生,白虎夹门枢。
驱风游四海,东过王母庐。
俯观五岳间,人生如寄居。
潜光养羽翼,进趣且徐徐。
不见昔轩辕,升龙出鼎湖。
徘徊九天下,与尔长相须。
名都多妖女,京洛出少年。
宝剑值千金,被服丽且鲜。
斗鸡东郊道,走马长楸间。
驰骋未能半,双兔过我前。
揽弓捷鸣镝,长驱上南山。
左挽因右发,一纵两禽连。
余巧未及展,仰手接飞鸢。
观者咸称善,众工归我妍。
归来宴平乐,美酒斗十千。
脍鲤臇胎鰕,炮鳖炙熊蹯。
鸣俦啸匹侣,列坐竟长筵。
连翩击鞠壤,巧捷惟万端。
白日西南驰,光景不可攀。
云散还城邑,清晨复来还。
渴不饮盗泉水,热不息恶木阴。
恶木岂无枝?志士多苦心。
整驾肃时命,杖策将远寻。
饥食猛虎窟,寒栖野雀林。
日归功未建,时往岁载阴。
崇云临岸骇,鸣条随风吟。
静言幽谷底,长啸高山岑。
急弦无懦响,亮节难为音。
人生诚未易,曷云开此衿?
眷我耿介怀,俯仰愧古今。
驾虹霓,乘赤云,登彼九疑历玉门。
济天汉,至昆仑,见西王母谒东君。
交赤松,及羡门,受要秘道爱精神。
食芝英,饮醴泉,柱杖桂枝佩秋兰。
绝人事,游浑元,若疾风游欻翩翩。
景未移,行数千,寿如南山不忘愆。
朝骑五花马,谒帝出银台。
秀色谁家子,云车珠箔开。
金鞭遥指点,玉勒近迟回。
夹毂相借问,疑从天上来。
蹙入青绮门,当歌共衔杯。
衔杯映歌扇,似月云中见。
相见不得亲,不如不相见。
相见情已深,未语可知心。
胡为守空闺,孤眠愁锦衾。
锦衾与罗帏,缠绵会有时。
春风正澹荡,暮雨来何迟。
愿因三青鸟,更报长相思。
光景不待人,须臾发成丝。
当年失行乐,老去徒伤悲。
持此道密意,毋令旷佳期。
相逢红尘内,高揖黄金鞭。
万户垂杨里,君家阿那边。
苦相身为女,卑陋难再陈。
男儿当门户,堕地自生神。
雄心志四海,万里望风尘。
女育无欣爱,不为家所珍。
长大逃深室,藏头羞见人。
垂泪适他乡,忽如雨绝云。
低头和颜色,素齿结朱唇。
跪拜无复数,婢妾如严宾。
情合同云汉,葵藿仰阳春。
心乖甚水火,百恶集其身。
玉颜随年变,丈夫多好新。
昔为形与影,今为胡与秦。
胡秦时相见,一绝逾参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