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译文】
有位五斗先生,凭酒德行走于世间。凡有人以酒相邀,无论贵贱他都前往,去了必定喝醉,醉了便随便找个地方躺下睡觉,醒来又继续饮。他通常一次喝足五斗酒,因此得此名号。先生没有思虑,很少说话,不知道天下有仁义厚薄之分。忽而离去,倏然归来,行动如天运行,安静似地承载,所以万物都不能扰乱他的心思。他曾说:“天下大体上是看得见的。活着何谈滋养,可嵇康还写论;道路何来穷尽,可阮籍竟痛哭。所以昏沉静默,正是圣人所居之处。”于是践行自己的志趣,不知最终去往何方。
【注释】
五斗先生——“五斗”指一次饮酒五斗(约今30升),源自《晋书·陶潜传》:“郡遣督邮至县,吏白应束带见之,潜叹曰:‘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,拳拳事乡里小人邪!’即日解印绶去职。”此处反用其意,以饮酒五斗为名,表达超脱官场、崇尚自然的生活态度。
酒德——古代以饮酒合礼为“德”,《礼记·曲礼》云:“酒者,所以养老也,所以养病也……君子不尽人之欢,不竭人之忠,以全交也。”此处“酒德”非指礼仪,而是指饮酒时率性自然、不违本性,体现道家任真逍遥之风。
无贵贱皆往——“无”,不论。此为条件省略句,完整意为“(若有请)无贵贱皆往”。
往必醉,醉则不择地斯寝矣——“斯”,则、就。此句为连动结构,强调醉后随地而卧的随性。“寝”本义为睡觉,此处活用为动词。
醒则复起饮也——“复”,再。此句为转折关系,突出醉—醒—再饮的循环,体现嗜酒成性、不拘形迹的生活状态。
常一饮五斗——“一”,一次。此为数量词作状语,强调单次饮酒量之大,呼应“五斗先生”之名。
绝思虑——“绝”,断绝、摒弃。此为动词,表示彻底放弃世俗思虑,与儒家“修身齐家”之思形成对照。
寡言语——“寡”,少。形容词作谓语,表现其沉默寡言,近于《庄子》“大辩不言”之境界。
不知天下之有仁义厚薄也——“厚薄”,偏义复词,侧重“薄”,指亲疏远近、是非善恶之分。此句否定世俗伦理判断,体现道家“齐物”“忘是非”的思想。
忽焉而去,倏然而来——“焉”“然”均为助词,无实义。“忽”“倏”皆表极短时间,出自《老子》:“忽兮恍兮,其中有象;恍兮忽兮,其中有物。”形容来去无踪,如风过无痕。
其动也天,其静也地——化用《庄子·天地》:“夫天地者,古之所大也。”此处以天地喻动静之自然无为,动若天行健,静似地载物,合乎阴阳变化之道。
萦心——“萦”,缠绕。使动用法,意为“使心被缠绕”,即扰乱心神。
生何足养——“养”,滋养、维系。此句反问,质疑生命本身是否值得刻意维持。《列子·杨朱》有“生民之不得休息,为四事故:一为寿,二为名,三为位,四为货。有此四者,畏鬼畏人,畏威畏刑”,与此语意相近。
嵇康著论——嵇康,字叔夜,魏晋名士,竹林七贤之一。著有《养生论》,主张“修性保神,爱精养神”,强调精神调养。此处反用其意,批评执着于养生之说。
途何为穷,而阮籍恸哭——阮籍,字嗣宗,亦属竹林七贤。据《世说新语·栖逸》载:“阮步兵丧母,裴令公往吊之。阮方醉,散发坐床,箕踞不哭。裴至,下席于地,哭,吊唁毕便去。”又《晋书·阮籍传》记其“时率意独驾,不由径路,车迹所穷,辄恸哭而返”。此处“途穷”指人生道路尽头,暗喻理想破灭,故恸哭。
昏昏默默——《老子》第二十章:“唯之与阿,相去几何?善之与恶,相去若何?人之所畏,不可不畏。荒兮其未央哉!众人熙熙,如享太牢,如春登台。我独泊兮其未兆,如婴儿之未孩;儽儽兮若无所归。众人皆有余,而我独若遗。我愚人之心也哉!沌沌兮。俗人昭昭,我独昏昏;俗人察察,我独闷闷。澹兮其若海,飂兮若无止。众人皆有以,而我独顽且鄙。我独异于人,而贵食母。”其中“昏昏”“闷闷”即“昏昏默默”,指浑朴无知、与道合一的状态。
圣人之所居——《庄子·在宥》:“至道之精,窈窈冥冥;至道之极,昏昏默默。”圣人处无为之事,行不言之教,故居此境。
遂行其志,不知所如——“如”,往、去。此句体现其自由无羁的生命状态,既践行己志,又不执归宿,契合道家“逍遥游”之旨。
1. 创作背景
此文出自《晋书·陶潜传》,为唐代房玄龄等人所撰。陶渊明字元亮,后改名潜,私谥靖节,世称靖节先生。其生活年代正值魏晋之际,门阀制度森严,士人地位悬殊。他曾任彭泽县令八十余日,因不愿“为五斗米折腰”而辞官归隐。此篇《五斗先生传》实为托名之作,以虚构人物“五斗先生”寄托自身情怀,非实录某人之行迹。当时社会崇尚清谈,标榜玄远,而陶渊明独守田园,躬耕自资,与主流风尚形成对照。这种矛盾处境促使其借酒遁世,以醉态消解现实压力。
2. 思想内容
文章核心在于批判世俗价值体系,主张返璞归真。通过“五斗先生”这一形象,作者否定仁义礼教的社会规范,认为它们徒具形式而无实际意义。“生何足养,而嵇康著论;途何为穷,而阮籍恸哭”二句,直指嵇康《养生论》、阮籍《咏怀诗》中流露的生命焦虑与道路迷茫,却反衬出“先生”超然物外的态度——既然人生本质困顿,何必执着于理论建构与情感宣泄?这种态度接近道家“无为”“自然”的思想内核。文中“动也天,静也地”的表述,暗合《庄子》“天地与我并生”的宇宙观,将个体行为纳入自然节律之中,消解人为干预的必要。最终“不知所如”的结局,并非茫然无措,而是彻底放弃对归宿的追求,体现一种彻底的解脱境界。
3. 艺术特色
文体采用史传笔法,却融入寓言色彩。开篇即以“有五斗先生者”引入,制造陌生化效果,使人物成为符号化的存在。叙事节奏疏朗,多用短句勾勒特征:“往必醉”“醒则复起饮”“不择地斯寝”等,形成重复性动作链,强化人物行为的仪式感与恒常性。语言质朴无华,几乎不见藻饰,却精准传达精神气质。如“绝思虑,寡言语”八字,既写生理状态,亦指心理层面对外界的屏蔽。对比手法突出:嵇康、阮籍之悲慨与先生之淡然并置,凸显主题张力。动词选用极具表现力,“忽焉而去”“倏然而来”以迅疾之势打破线性时间,呼应“其动也天”的天道运行逻辑。全篇未用一句议论,却在叙述中完成价值判断,含蓄而有力。
4. 总结
这篇短文虽仅二百余字,却浓缩了陶渊明的人生哲学与文学理想。它不仅是自传性文本,更是对魏晋士风的深刻反思。后世文人常引“五斗先生”典故表达疏离官场、寄情林泉之志,如苏轼《和陶饮酒二十首》即受其影响。其价值不在于记录历史人物,而在提供一种对抗异化生活的精神范式。当代读者仍可从中汲取面对功利社会的定力——当规则沦为表演,保持沉默的清醒或许比激烈抗争更贴近生命本真。
唐代·王绩的简介

王绩(约590~644),字无功,号东皋子,绛州龙门(今山西河津)人。隋末举孝廉,除秘书正字。不乐在朝,辞疾,复授扬州六合丞。时天下大乱,弃官还故乡。唐武德中,诏以前朝官待诏门下省。贞观初,以疾罢归河渚间,躬耕东皋,自号“东皋子”。性简傲,嗜酒,能饮五斗,自作《五斗先生传》 ,撰 《酒经》 、《酒谱》 。其诗近而不浅,质而不俗,真率疏放,有旷怀高致,直追魏晋高风。律体滥觞于六朝,而成型于隋唐之际,无功实为先声。
...〔► 王绩的诗(12篇)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