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译文】
燕丹善于蓄养门客,心志在于报复强秦。
他召集百名勇士中的佼佼者,到年底选中了荆轲。
君子为知己而死,提着剑从燕京出发;
白骏马在宽阔大道上嘶鸣,众人慷慨为我送行。
怒发直冲高冠,豪气冲破长缨。
在易水边设宴饯别,座中列坐群英。
高渐离击筑悲歌,宋意高声唱和。
萧萧秋风远去,淡淡寒波泛起。
商声使人流泪,羽调令壮士心惊。
明知此行难归,却将后世留名。
登车何曾回顾?车盖飞扬入秦廷。
凌厉越过万里,蜿蜒穿过千城。
地图展开尽头,事情自然发生,豪杰之主正惊愕怔忪。
可惜剑法疏漏,奇功终究未成。
其人虽已逝去,千年仍有余情。
【注释】
燕丹:即燕太子丹,战国末年燕国储君。公元前232年入质于赵,后逃归燕国。为报秦灭其国仇,招贤纳士谋刺秦王。《史记·刺客列传》载其事。
善养士:善于蓄养门客。《史记》称“太子丹患秦兵至,恐,乃阴养知勇士”。
报强嬴:报复强大的秦国。嬴为秦王室姓,故称“强嬴”。
百夫良:指百里挑一的勇士。《诗经·鲁颂·泮水》“矫矫虎臣,在泮献馘”郑玄笺:“百人曰伯,十伯曰百。”此处泛指精锐之士。
荆卿:荆轲字卿,齐人,流寓卫、魏、燕,受燕太子丹礼遇。
君子死知己:出自《战国策·赵策二》:“士为知己者死,女为说己者容。”此化用其意。
素骥:白色骏马。《楚辞·九歌·大司命》“乘赤云兮乘游龙”王逸注:“骥,马也。”素,白。
广陌:宽阔的大道。《古诗十九首》“驱车上东门,遥望郭北墓”即有“白杨何萧萧”之句,皆以陌喻郊野之路。
雄发指危冠:怒发直竖,顶起高高的帽子。危冠,高冠。《庄子·盗跖》“孔子援琴而鼓之,为《幽兰》《白雪》之操,有顷而作,援琴而弦,切而挥之,声振林木,响遏行云。”注:“危,高也。”
猛气冲长缨:豪气激荡,仿佛要冲破系冠的长丝带。缨,系冠的带子。《礼记·内则》“冠缨不入”郑玄注:“缨,冠系也。”
饮饯易水上:在易水边设宴送别。《水经注·易水》“其水清冷可爱,东南流注于濡水”,即今河北易县境。
列群英:列坐众多豪杰之士。《史记·刺客列传》载,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,皆白衣冠以送之。
渐离:高渐离,燕人,善击筑,与荆轲友善。后更名隐居,为秦始皇演奏时因失明被熏瞎眼目,终刺杀始皇未遂,被杀。
筑:古代击弦乐器,形似琴,十三弦,竹尺击之。高渐离以筑击杀人,见《史记》。
宋意:一作“宋毅”或“宋盖”,燕处士,善击筑,与荆轲同游。事详《燕丹子》。
萧萧哀风逝:秋风萧瑟而去。《楚辞·九辩》“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”即写秋声。
淡淡寒波生:水波清浅微动。《楚辞·湘夫人》“袅袅兮秋风,洞庭波兮木叶下”意境相近。
商音更流涕:商声属金,主秋,音悲凉。《礼记·乐记》“商乱则陂,其官坏”,又《汉书·艺文志》“商之为言章也,物成孰可章度也”,然其声凄厉,听之泣下。
羽奏壮士惊:羽声属水,激越悲壮。《史记·刺客列传》“为变徵之声,士皆垂泪涕泣。又前而为歌曰:‘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还!’”此即羽调。
且有后世名:将有身后的美名。《论语·卫灵公》“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”,即重身后之名。
飞盖入秦庭:车盖飞扬,迅疾驶入秦宫。盖,车篷。《汉书·张敞传》“敞为京兆尹,车驾出,从卒数十骑,持弓矢在前”,形容车行迅疾。
凌厉越万里:气势凌厉,跨越万里之遥。《楚辞·远游》“经营四荒,周定四海”,极言其志之远大。
逶迤过千城:道路曲折,穿越千百城池。《楚辞·九章·哀郢》“忽翱翔之焉薄,心絓结而不解”,状行程之艰险。
图穷事自至:地图展尽,藏刃暴露。《史记·刺客列传》“轲取图奏之,秦王发图,图穷而匕首见。”
豪主正怔营:秦王惊愕失措。怔营,惊恐不安貌。《汉书·贾谊传》“诸侯恐惧,会盟而谋弱秦”,注引应劭曰:“怔营,恐惧也。”
剑术疏:剑法不够精熟。《庄子·说剑》“夫为剑者,示之以虚,开之以利,后之以发,先之以至”,言技之贵在神妙。
奇功遂不成:惊天大业终究未能成就。《史记》谓“惜哉剑术疏,其事不就”,曹植叹“虽无壮士节,且复谅其私”。
千载有余情:千载之后仍令人动情。《古诗》“不惜歌者苦,但伤知音稀”,情之所钟,不在成败。
1. 创作背景
此诗题为《咏荆轲》,出自陶渊明之手。陶渊明生活在东晋末年,社会动荡,门阀制度森严,士人晋升之路狭窄,他本人曾短暂出仕,后因不满官场污浊而辞官归隐。此时北方政权更迭频繁,秦并六国已成大势,燕国地处边陲,国力微弱,荆轲刺秦之事发生于公元前227年,距陶渊明时代已逾千年。诗人借古抒怀,并非单纯追慕刺客事迹,而是借荆轲之志表达对现实的不满与对理想人格的追寻。
2. 思想内容
全诗以荆轲刺秦为线索,层层推进,展现士人“死知己”的决绝与悲剧性。开篇即点明燕丹养士之志在于复仇强秦,继而引出荆卿——这一被招揽的百夫之雄。君子赴义,非为功名,只为知遇之恩。临行前易水之饯,筑声慷慨,风波肃杀,烘托出悲壮氛围。至“心知去不归”,明知必死仍毅然登车,显其超越生死的精神高度。然结局“剑术疏”“奇功不成”,使豪情化为遗憾。诗人不避失败书写,恰恰凸显了士人精神中不计成败、重气节轻存亡的价值取向。这种对“后世名”的执着,实则是乱世中文人对自身存在意义的确认。
3. 艺术特色
陶渊明以简洁凝练的语言构建叙事骨架:起句“燕丹善养士”四言定调,迅疾切入主题;中间铺陈易水送别场景,多用短句制造节奏张力,如“登车何时顾,飞盖入秦庭”一气呵成,无拖沓之感。意象选择极具象征意味:“素骥鸣广陌”以白马清音衬出行者之孤高,“雄发指危冠”则用夸张动态强化怒发冲冠之态。“萧萧哀风逝,淡淡寒波生”二句,叠字对仗,将自然气象与人心情绪融为一体,风与波一哀一淡,构成情感张力场。音乐描写尤为精妙,“商音更流涕,羽奏壮士惊”,五声音阶中商为悲声,羽为激昂,精准对应送行者之泪与勇士之心跳。结构上先扬后抑,末联“其人虽已没,千载有馀情”收束有力,不以成败论英雄,留下悠长余韵。
4. 总结
《咏荆轲》是陶渊明借古讽今的代表作之一。诗中荆轲非仅刺客形象,更是士人精神图腾。陶氏摒弃传统史传中功利视角,转而强调其人格光辉与道义担当。此诗在陶集中属少数激昂之作,却与其整体隐逸风格形成张力,揭示诗人内心深处的济世情怀。后世文人如李白、辛弃疾皆受其影响,在失意时援引荆轲自况。该诗亦开启了中国文学中“悲剧英雄”母题的先河,使个体牺牲升华为文化记忆。今日观之,其对信念坚守、对名节看重的态度,仍具反思价值,尤其在价值多元时代,提供一种超越成败的人生参照。
魏晋·陶渊明的简介

陶渊明(约365年—427年),字元亮,(又一说名潜,字渊明)号五柳先生,私谥“靖节”,东晋末期南朝宋初期诗人、文学家、辞赋家、散文家。汉族,东晋浔阳柴桑人(今江西九江)。曾做过几年小官,后辞官回家,从此隐居,田园生活是陶渊明诗的主要题材,相关作品有《饮酒》、《归园田居》、《桃花源记》、《五柳先生传》、《归去来兮辞》等。
...〔► 陶渊明的诗(113篇)〕燕丹善养士,志在报强嬴。
招集百夫良,岁暮得荆卿。
君子死知己,提剑出燕京;
素骥鸣广陌,慷慨送我行。
雄发指危冠,猛气冲长缨。
饮饯易水上,四座列群英。
渐离击悲筑,宋意唱高声。
萧萧哀风逝,淡淡寒波生。
商音更流涕,羽奏壮士惊。
心知去不归,且有后世名。
登车何时顾,飞盖入秦庭。
凌厉越万里,逶迤过千城。
图穷事自至,豪主正怔营。
惜哉剑术疏,奇功遂不成。
其人虽已没,千载有馀情。
沉阴结愁忧,愁忧为谁兴?
念与君相别,各在天一方。
良会未有期,中心摧且伤。
不聊忧餐食,慊慊常饥空。
端坐而无为,仿佛君容光。
峨峨高山首,悠悠万里道。
君去日已远,郁结令人老。
人生一世间,忽若暮春草。
时不可再得,何为自愁恼?
每诵昔鸿恩,贱躯焉足保。
浮云何洋洋,愿因通我词。
飘摇不可寄,徙倚徒相思。
人离皆复会,君独无返期。
自君之出矣,明镜暗不治。
思君如流水,何有穷已时。
惨惨时节尽,兰叶复凋零。
喟然长叹息,君期慰我情。
辗转不能寐,长夜何绵绵。
蹑履起出户,仰观三星连。
自恨志不遂,泣涕如涌泉。
思君见巾栉,以益我劳勤。
安得鸿鸾羽,觏此心中人。
诚心亮不遂,搔首立悁悁。
何言一不见,复会无因缘。
故如比目鱼,今隔如参辰。
人靡不有初,想君能终之。
别来历年岁,旧恩何可期。
重新而忘故,君子所尤讥。
寄身虽在远,岂忘君须臾。
既厚不为薄,想君时见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