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归至凤翔,墨制放往鄜州作。按鄜在凤翔东北,故曰北征。
皇帝二载秋,闰八月初吉。
杜子将北征,苍茫问家室。
维时遭艰虞,朝野无暇日。
顾惭恩私被,诏许归蓬筚。
拜辞诣阙下,怵惕久未出。
虽乏谏诤姿,恐君有遗失。
君诚中兴主,经纬固密勿。
东胡反未已,臣甫愤所切。
挥涕恋行在,道途犹恍惚。
乾坤含疮痍,忧虞何时毕?
靡靡逾阡陌,人烟眇萧瑟。
所遇多被伤,呻吟更流血。
回首凤翔县,旌旗晚明灭。
前登寒山重,屡得饮马窟。
邠郊入地底,泾水中荡潏。
猛虎立我前,苍崖吼时裂。
菊垂今秋花,石戴古车辙。
青云动高兴,幽事亦可悦。
山果多琐细,罗生杂橡栗。
或红如丹砂,或黑如点漆。
雨露之所濡,甘苦齐结实。
缅思桃源内,益叹身世拙。
坡陀望鄜畤,岩谷互出没。
我行已水滨,我仆犹木末。
鸱鸟鸣黄桑,野鼠拱乱穴。
夜深经战场,寒月照白骨。
潼关百万师,往者散何卒?
遂令半秦民,残害为异物。
况我堕胡尘,及归尽华发。
经年至茅屋,妻子衣百结。
恸哭松声回,悲泉共幽咽。
平生所娇儿,颜色白胜雪。
见耶背面啼,垢腻脚不袜。
床前两小女,补绽才过膝。
海图坼波涛,旧绣移曲折。
天吴及紫凤,颠倒在裋褐。
老夫情怀恶,呕泄卧数日。
那无囊中帛,救汝寒凛栗。
粉黛亦解包,衾绸稍罗列。
瘦妻面复光,痴女头自栉。
学母无不为,晓妆随手抹。
移时施朱铅,狼藉画眉阔。
生还对童稚,似欲忘饥渴。
问事竞挽须,谁能即嗔喝?
翻思在贼愁,甘受杂乱聒。
新归且慰意,生理焉得说?
至尊尚蒙尘,几日休练卒?
仰观天色改,坐觉妖氛豁。
阴风西北来,惨淡随回纥。
其王愿助顺,其俗善驰突。
送兵五千人,躯马一万匹。
此辈少为贵,四方服勇决。
所用皆鹰腾,破敌过箭疾。
圣心颇虚伫,时议气欲夺。
伊洛指掌收,西京不足拔。
官军请深入,蓄锐可俱发。
此举开青徐,旋瞻略恒碣。
昊天积霜露,正气有肃杀。
祸转亡胡岁,势成擒胡月。
胡命其能久?皇纲未宜绝。
忆昨狼狈初,事与古先别:
奸臣竟葅醢,同恶随荡析。
不闻夏殷衰,中自诛褒妲。
周汉获再兴,宣光果明哲。
桓桓陈将军,仗钺奋忠烈。
微尔人尽非,于今国犹活。
凄凉大同殿,寂寞白兽闼。
都人望翠华,佳气向金阙。
园陵固有神,洒扫数不缺。
煌煌太宗业,树立甚宏达!
【译文】
北归抵达凤翔,奉墨笔诏令前往鄜州。因鄜州在凤翔东北,故称“北征”。
乾元二年秋季,闰八月初一。
杜子将要北行,苍茫间探问家室。
此时正遭艰难困苦,朝野无片刻安宁。
回头惭愧受恩私厚,圣上恩准我归故乡。
辞拜宫阙之下,恐惧战栗久久不敢出。
虽无直言进谏之姿,唯恐君王有疏漏遗失。
陛下确是中兴之主,治理国事周密谨慎。
东胡叛乱尚未平息,臣甫心中愤懑难抑。
挥泪恋慕行在所在,路途之上仍心神恍惚。
天地含疮痍之痛,忧虑何时才能终结?
缓步踟蹰越阡陌,人烟稀少萧瑟凄凉。
所见多遭创伤之人,呻吟之声更添血流。
回首凤翔县,旌旗于暮色中明灭不定。
前行登上重峦寒山,屡见昔日饮马之窟。
邠郊地势低入地底,泾水奔流激荡回旋。
猛虎立在我面前,苍崖怒号山石欲裂。
菊花垂下今秋之花,石上留有古来车辙。
青云兴起高远兴致,幽静景致亦可悦心。
山中果实多细小琐碎,杂生橡实与板栗。
有的红如朱砂,有的黑似点漆。
雨露所滋润之处,甘苦皆结成果实。
遥思桃源之境,更加感叹身世拙劣。
坡陀起伏望见畤坛,岩谷交错出没其中。
我已行至水滨,仆人尚在树梢高处。
鸱鸟在黄桑间鸣叫,野鼠拱土乱穴而居。
夜深经过战场,冷月照映森森白骨。
潼关百万雄师,往者溃散何其仓促?
致使半数秦民,残害化为异物魂灵。
况我堕身胡尘之中,归来时已尽染华发。
经年方至茅屋,妻子衣衫百结破旧。
恸哭之声回荡松林,悲泉幽咽共此哀音。
平生娇儿如今颜色白胜雪。
相见时背向啼哭,垢腻双脚未穿袜子。
床前两个小女,补缀衣裳仅过膝盖。
海图纹样撕裂波涛,旧绣移接曲折不齐。
天吴紫凤图案颠倒错置在粗布衣上。
老夫情怀恶劣,呕吐泄泻卧病数日。
并非囊中无帛,实因救你寒冷凛冽。
粉黛亦解包裹,衾绸稍稍罗列整齐。
瘦妻面色复现光彩,痴女自行梳理头发。
学母无所不为,清晨梳妆随手涂抹。
片刻施朱画铅,狼藉之间眉画宽阔。
生还面对稚子,似已忘却饥渴之苦。
问事争相挽须,谁能立即嗔喝制止?
反思在贼中愁苦,甘愿承受杂乱聒噪。
新归暂且宽慰心意,生计之事岂能细说?
至尊尚蒙受风尘,几日才停止操练士卒?
仰观天色变化,坐觉妖氛豁然消散。
阴风自西北而来,惨淡之气随回纥而去。
其王愿助顺从,其俗擅长驰突冲锋。
送兵五千人,驱马一万匹。
此辈不可太过贵重,四方敬服其勇决果敢。
所用之人如鹰腾空,破敌速度胜过箭疾。
圣心颇虚妄伫望,时议气势欲夺人心。
伊洛之地指掌可收,西京不足为虑攻克。
官军请求深入敌境,积蓄锐气可一同出发。
此举开辟青徐之路,旋即将略恒碣之地。
昊天积霜露肃杀,正气有严冬之意。
祸转亡胡之年,势成擒胡之月。
胡命岂能长久?皇纲不应断绝。
忆昨狼狈之初,事变与古代不同:
奸臣终被剁成肉酱,同恶随之瓦解分离。
不闻夏殷衰亡时自诛褒妲,
周汉再兴皆因宣光明哲果断。
桓桓陈将军,持钺奋忠烈之气。
若无尔等众人,至今国家早已覆亡。
凄凉大同殿,寂寞白兽闼。
都人望翠华旌旗,佳气正朝向金阙。
园陵自有神灵守护,洒扫祭祀从不缺少。
煌煌太宗基业,树立极为宏达壮丽!
【注释】
北归至凤翔,墨制放往鄜州作。按鄜在凤翔东北,故曰北征。
北归——自西南返回北方。凤翔,唐肃宗行在(临时都城),在今陕西凤翔。墨制——用墨书写皇帝手令。鄜州,在今陕西富县。北征——地理方位上的北上之行,非军事征伐。
皇帝二载秋,闰八月初吉。
皇帝二载——即乾元二年(759)。初吉——每月初一。《尚书·召诰》“惟二月既望,越六日乙未,王朝步自周,则至于丰。惟丙午朏,越三日戊申,太保朝至于洛,卜宅。厥既得卜,则经营。惟三月丙午朏,越三日戊申,太保朝至于洛,卜宅。厥既得卜,则经营。”孔传:“月三日始生曰朏,朏明也。初吉,每月一日。”此处用“初吉”特指初一。
杜子将北征,苍茫问家室。
杜子——杜甫自称,古人谦称己名。苍茫——心境茫然不安貌。家室——家眷、家人。
维时遭艰虞,朝野无暇日。
维时——此时。艰虞——艰难困苦。朝野——朝廷与民间。暇日——空闲日子。
顾惭恩私被,诏许归蓬筚。
顾——回头、回头想。惭——内心羞愧。恩私被——蒙受私人恩惠。蓬筚——借指贫寒之家,此处指故乡居所。
拜辞诣阙下,怵惕久未出。
拜辞——跪拜告辞。诣——前往。阙下——宫门之前。怵惕——恐惧警惕貌。《诗经·小雅·小明》:“念彼共人,涕零如雨,岂不怀归?畏此谴怒。”郑笺:“共人,共御也。……怵惕,惧也。”
虽乏谏诤姿,恐君有遗失。
谏诤——直言规劝过失。姿——风度仪态。遗失——疏忽遗漏。
君诚中兴主,经纬固密勿。
诚——确实。中兴主——恢复国家盛世的君主。经纬——治国如织锦般条理分明。固——本来。密勿——缜密勤勉。《诗经·大雅·文王》:“王之荩臣,无念尔祖。”毛传:“荩,进也。……密,勉也。”孔颖达疏:“密谓事理密致,勿谓动作勉力。”
东胡反未已,臣甫愤所切。
东胡——指安史叛军,因其起于东部故称。反未已——叛乱尚未平息。臣甫——杜甫自称。切——急切深切。
挥涕恋行在,道途犹恍惚。
挥涕——流泪挥袖。行在——皇帝所在之地。恍惚——心神不定貌。
乾坤含疮痍,忧虞何时毕?
乾坤——天地。疮痍——创伤,比喻战乱破坏。忧虞——忧虑烦恼。毕——完结。
靡靡逾阡陌,人烟眇萧瑟。
靡靡——迟缓貌。阡陌——田间小道。眇——稀少。萧瑟——冷落萧条。
所遇多被伤,呻吟更流血。
被伤——受伤。呻吟——痛苦低语。
回首凤翔县,旌旗晚明灭。
旌旗——军旗。明灭——忽明忽暗,形容动荡不安。
前登寒山重,屡得饮马窟。
寒山——寒冷的高山。重——重叠。饮马窟——供马饮水的小洞穴。
邠郊入地底,泾水中荡潏。
邠郊——邠州郊外。入地底——地势低下。荡潏——水流激荡回旋貌。《楚辞·九歌·河伯》:“乘水车兮荷盖,驾两龙兮骖螭。”王逸注:“荡潏,波也。”
猛虎立我前,苍崖吼时裂。
猛虎——比喻险峻环境或突发威胁。苍崖——深青色山崖。吼时裂——山崖因怒吼而欲裂开。
菊垂今秋花,石戴古车辙。
菊垂——菊花下垂。今秋花——当季开放的花朵。石戴——石头承载着。古车辙——古代车辆留下的痕迹。
青云动高兴,幽事亦可悦。
青云——高空云雾,喻高远之志。高兴——兴致高昂。幽事——幽静之事。悦——愉悦。
山果多琐细,罗生杂橡栗。
琐细——细小琐碎。罗生——罗列生长。橡栗——橡树果实与栗子。
或红如丹砂,或黑如点漆。
丹砂——朱红色矿物,常作颜料。点漆——黑色如漆点。
雨露之所濡,甘苦齐结实。
濡——滋润。齐结实——一同结果。
缅思桃源内,益叹身世拙。
缅思——远想。桃源——桃花源,典出陶渊明《桃花源记》,喻理想避世之所。益叹——更加感叹。拙——愚笨,指命运坎坷。
坡陀望鄜畤,岩谷互出没。
坡陀——不平坦的山坡。鄜畤——鄜州祭祀天地之神的地方。岩谷——山谷。互出没——交错出现。
我行已水滨,我仆犹木末。
水滨——水边。木末——树梢顶端。《楚辞·九歌·湘君》:“石濑兮浅浅,飞龙兮翩翩。交不忠兮怨长,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。……鸟次兮屋上,水周兮堂下。”王逸注:“木末,枝末也。”此处以“木末”夸张表现仆人行踪遥远。
鸱鸟鸣黄桑,野鼠拱乱穴。
鸱鸟——猫头鹰类猛禽,古人视为凶兆。黄桑——黄色桑树。拱乱穴——野鼠拱土扰乱巢穴。
夜深经战场,寒月照白骨。
经战场——经过战场遗址。寒月——清冷的月亮。照白骨——月光下可见累累白骨。
潼关百万师,往者散何卒?
潼关——关隘名,在今陕西潼关。百万师——形容军队众多。往者——过去的人。散——溃散。卒——通“猝”,仓促急遽。
遂令半秦民,残害为异物。
遂——于是。令——使得。秦民——关中一带百姓。异物——指死尸。《礼记·檀弓下》:“孔子过泰山侧,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。夫子式而听之,使子路问之,曰:‘子之哭也,壹似重有忧者。’而曰:‘然。昔者吾舅死于虎,吾夫又死焉,今吾子又死焉。’夫子曰:‘何为不去也?’曰:‘无苛政。’夫子曰:‘小子识之:苛政猛于虎也。’”此处“异物”泛指死亡者。
况我堕胡尘,及归尽华发。
堕胡尘——陷入安史之乱战火之中。尽华发——头发全白。
经年至茅屋,妻子衣百结。
经年——经历一整年。茅屋——简陋住所。衣百结——衣服缝补多次,补丁累累。
恸哭松声回,悲泉共幽咽。
恸哭——悲痛大哭。松声回——松林回响哭声。悲泉——悲伤的泉水。幽咽——低声哭泣。
平生所娇儿,颜色白胜雪。
娇儿——宠爱的儿子。颜色——面容气色。胜雪——比雪更白,形容苍白憔悴。
见耶背面啼,垢腻脚不袜。
耶——父亲。背面啼——背对父亲哭泣。垢腻——污垢油腻。脚不袜——没有穿袜子。
床前两小女,补绽才过膝。
补绽——缝补破洞。才过膝——刚刚超过膝盖。
海图坼波涛,旧绣移曲折。
海图——海中神怪图案。坼——撕裂。波涛——波浪纹饰。旧绣——陈旧刺绣。移曲折——拼接扭曲变形。
天吴及紫凤,颠倒在裋褐。
天吴——古代水神名。紫凤——紫色凤凰。颠倒——错乱放置。裋褐——粗布短衣,平民所穿。
老夫情怀恶,呕泄卧数日。
情怀恶——心情恶劣。呕泄——呕吐腹泻。卧数日——卧床数日。
那无囊中帛,救汝寒凛栗。
那——哪里。囊中帛——衣袋中的布帛。寒凛栗——寒冷颤抖。
粉黛亦解包,衾绸稍罗列。
粉黛——化妆品。解包——打开包裹。衾绸——被褥丝绸。稍罗列——稍微摆放整齐。
瘦妻面复光,痴女头自栉。
瘦妻——消瘦的妻子。面复光——脸色恢复光泽。痴女——懵懂的女儿。自栉——自己梳头。
学母无不为,晓妆随手抹。
学母——模仿母亲行为。无不为——什么都做。晓妆——早晨化妆。随手抹——随意涂抹。
移时施朱铅,狼藉画眉阔。
移时——片刻之后。施朱铅——涂抹红色铅粉。狼藉——杂乱无章。画眉阔——眉毛画得很宽。
生还对童稚,似欲忘饥渴。
生还——活着回来。对童稚——面对儿女。似欲忘——好像已经忘记。饥渴——饥饿口渴之感。
问事竞挽须,谁能即嗔喝?
问事——询问事情。竞挽须——争着拉胡子。嗔喝——生气责骂。
翻思在贼愁,甘受杂乱聒。
翻思——反过来想想。在贼——在叛军占领区。愁——忧愁。甘受——甘心承受。杂乱聒——嘈杂喧闹。
新归且慰意,生理焉得说?
新归——刚刚回来。且慰意——姑且安慰心意。生理——生计问题。焉得说——怎么能说得清楚。
至尊尚蒙尘,几日休练卒?
至尊——皇帝。蒙尘——蒙受尘土,指逃亡在外。休练卒——停止训练士兵。
仰观天色改,坐觉妖氛豁。
仰观——抬头观看。天色改——天空颜色变化。坐觉——忽然觉得。妖氛——邪恶之气。豁——消散。
1. 创作背景
此诗作于唐肃宗乾元二年(759年)秋季,杜甫自左拾遗任上贬官鄜州羌村后北归凤翔,途经邠州、鄜州一带所作。时值安史之乱中期,朝廷倚重回纥兵力平叛,政治局势复杂。杜甫以谏官身份随驾凤翔,亲历战乱流离,目睹民生凋敝,内心充满忧国忧民之思。此诗即其归途所见所感之实录,亦为杜诗中纪实性最强者。
2. 思想内容
全诗以“北征”为题,实为归家途中对家国命运的深沉叩问。开篇即点明“皇帝二载秋”,将个人行旅置于具体历史坐标中,凸显乱离之背景。“苍茫问家室”四字,既写路途之遥,亦寓世局之茫。诗人自陈“顾惭恩私被,诏许归蓬筚”,表面感激皇恩,实则暗含对朝廷无暇顾及民瘼的隐忧。至“挥涕恋行在,道途犹恍惚”,其忠君之诚与忧国之切交织难分。
诗中尤为动人处,在于对家人惨状的直书:“经年至茅屋,妻子衣百结。恸哭松声回,悲泉共幽咽。”衣百结、垢腻不袜、补绽过膝,细节如见。小儿“颜色白胜雪”,老妻“面复光”却仍“瘦”,女儿“晓妆随手抹”,皆从日常琐碎中透出乱世亲情之珍贵。诗人自述“平生所娇儿”相见之状,非仅哀怜,更有劫后重逢之慰藉与无奈。
后半部分转入对时局的理性判断。面对回纥援兵,杜甫既肯定其助战之功,又警惕其骄悍难制:“此辈少为贵,四方服勇决。”进而提出战略构想:“伊洛指掌收,西京不足拔。官军请深入,蓄锐可俱发。”体现其军事洞察力。更借古喻今,以周汉诛嬖女中兴之典,寄望肃宗廓清奸佞,恢复纲常。结尾颂太宗“煌煌业,树立甚宏达”,实为对当下中兴气象的微妙期待。
3. 艺术特色
此诗最显著特质在于“以史入诗”的纪实精神。开篇“皇帝二载秋,闰八月初吉”八字,如史传编年体,奠定全诗严谨基调。中间穿插地理行程:“邠郊入地底,泾水中荡潏”“坡陀望鄜畤,岩谷互出没”,空间移动清晰可辨。战场描写尤具震撼力:“夜深经战场,寒月照白骨”“遂令半秦民,残害为异物”,白骨意象与数字对比强化死亡之真实。
语言风格质朴而沉郁。多用短促句式制造节奏张力,如“苍茫问家室”“恐君有遗失”,四字顿挫如金石相击。长句则铺陈铺叙,如“海图坼波涛,旧绣移曲折”,工笔细描中见生活窘迫。动词精准有力:“抔”“裂”“吼”“堕”等字,使景物具动态压迫感。“粉黛亦解包,衾绸稍罗列”,日常动作背后是生存挣扎。
意象选择极具象征意味。菊花“垂今秋花”与苍崖“吼时裂”形成自然生命与暴力破坏的对峙;“野鼠拱乱穴”“鸱鸟鸣黄桑”暗示秩序崩塌;“青云动高兴”一句,以高远之景反衬身世之艰,构成审美张力。尤其“生还对童稚,似欲忘饥渴”,孩童天真与诗人沧桑并置,情感冲击强烈。
4. 总结
《北征》作为杜甫五古长篇代表作,兼具史诗品格与抒情深度。其价值不仅在于记录安史之乱期间的真实图景,更在于通过个体命运折射时代创伤。诗中既有“乾坤含疮痍”的宏观视野,也有“床前两小女”的微观关怀,二者交融成就其文学厚度。后世史家多引此诗为证安史之乱社会实况之文献,足见其史料价值。
该诗对后世影响深远,尤以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”类写实风格为宋诗所承续。其忠君而不盲从、忧国且念家的复合心态,成为士大夫精神的典型写照。当代读此诗,仍可感受到战争阴影下的人性温度与知识分子的责任担当,其直面苦难而不失希望的力量,在动荡时代仍具现实意义。
唐代·杜甫的简介

杜甫(712-770),字子美,自号少陵野老,世称“杜工部”、“杜少陵”等,汉族,河南府巩县(今河南省巩义市)人,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,杜甫被世人尊为“诗圣”,其诗被称为“诗史”。杜甫与李白合称“李杜”,为了跟另外两位诗人李商隐与杜牧即“小李杜”区别开来,杜甫与李白又合称“大李杜”。他忧国忧民,人格高尚,他的约1400余首诗被保留了下来,诗艺精湛,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备受推崇,影响深远。759-766年间曾居成都,后世有杜甫草堂纪念。
...〔► 杜甫的诗(111篇)〕后先生盖千祀兮,余再逐而浮湘。求先生之汨罗兮,揽蘅若以荐芳。愿荒忽之顾怀兮,冀陈辞而有光。
先生之不从世兮,惟道是就。支离抢攘兮,遭世孔疚。华虫荐壤兮,进御羔袖。牝鸡咿嗄兮,孤雄束咮?哇咬环观兮,蒙耳大吕。堇喙以为羞兮,焚弃稷黍。犴狱之不知避兮,宫庭之不处。陷涂藉秽兮,荣若绣黼。榱折火烈兮。娱娱笑舞。谗巧之哓哓兮,惑以为咸池。便媚鞠恧兮,美逾西施。谓谟言之怪诞兮,反置瑱而远违。匿重痼以讳避兮,进俞、缓之不可为。
何先生之凛凛兮,厉针石而从之?但仲尼之去鲁兮,曰吾行之迟迟。柳下惠之直道兮,又焉往而可施!今夫世之议夫子兮,曰胡隐忍而怀斯?惟达人之卓轨兮,固僻陋之所疑。委故都以从利兮,吾知先生之不忍;立而视其覆坠兮,又非先生之所志。穷与达固不渝兮,夫惟服道以守义。矧先生之悃愊兮,蹈大故而不贰。沉璜瘗佩兮,孰幽而不光?荃蕙蔽兮,胡久而不芳?
先生之貌不可得兮,犹仿佛其文章。托遗编而叹喟兮,涣余涕之盈眶。呵星辰而驱诡怪兮,夫孰救于崩亡?何挥霍夫雷电兮,苟为是之荒茫。耀姱辞之?曭朗兮,世果以是之为狂。哀余衷之坎坎兮,独蕴愤而增伤。谅先生之不言兮,后之人又何望。忠诚之既内激兮,抑衔忍而不长。芈为屈之几何兮,胡独焚其中肠。
吾哀今之为仕兮,庸有虑时之否臧。食君之禄畏不厚兮,悼得位之不昌。退自服以默默兮,曰吾言之不行。既媮风之不可去兮,怀先生之可忘!
叶落当归根,云沉久必起。
黎人多良田,征歛苦倍蓰。
诛求尽余粒,尚豢犊与豕。
昨当租吏来,宰割充盘几。
吏怒反索金,黎民那有此。
泣向逻者借,刻箭以为誓。
贷一每输百,朘削痛入髓。
生当剥肌肉,死则长已矣。
薄诉吏转嗔,锁缚不复视。
黎儿愤勇决,挺身负戈矢。
枪急千人奔,犯顺非得已。
赫赫王章存,令人弃如纸。
朔风戒良节,赫赫张皇师。
军门号令严,震肃将天威。
壮士快鞍马,锋镞如星飞。
一举破贼垒,刀斧纷纭挥。
剖尸越邱阜,踏血腥川坻。
白日暗西岭,瘴气昏余晖。
翅鼠堕我前,饥鸟逐人归。
征夫怀惨忧,涕泗沾我衣。
黎人本同性,云何发祸机?
神武贵勿杀,不在斩获为。
息火当息薪,弭兵当弭饥。
谁生此厉阶,哲士知其非。
朝发广莫门,暮宿丹水山。
左手弯繁弱,右手挥龙渊。
顾瞻望宫阙,俯仰御飞轩。
据鞍长叹息,泪下如流泉。
系马长松下,发鞍高岳头。
烈烈悲风起,泠泠涧水流。
挥手长相谢,哽咽不能言。
浮云为我结,归鸟为我旋。
去家日已远,安知存与亡?
慷慨穷林中,抱膝独摧藏。
麋鹿游我前,猿猴戏我侧。
资粮既乏尽,薇蕨安可食?
揽辔命徒侣,吟啸绝岩中。
君子道微矣,夫子固有穷。
惟昔李骞期,寄在匈奴庭。
忠信反获罪,汉武不见明。
我欲竟此曲,此曲悲且长。
弃置勿重陈,重陈令心伤!
岁令云徂,卢或可呼。千金一掷,百万十都。樽俎具陈,已行揖让之礼;主宾既醉,不有博奕者乎!打马爰兴,樗蒱遂废。实博奕之上流,乃闺房之雅戏。齐驱骥騄,疑穆王万里之行;间列玄黄,类杨氏五家之队。珊珊佩响,方惊玉蹬之敲;落落星罗,急见连钱之碎。若乃吴江枫冷,胡山叶飞,玉门关闭,沙苑草肥。临波不渡,似惜障泥。或出入用奇,有类昆阳之战;或优游仗义,正如涿鹿之师。或闻望久高,脱复庾郎之失;或声名素昧,便同痴叔之奇。亦有缓缓而归,昂昂而出。鸟道惊驰,蚁封安步。崎岖峻坂,未遇王良;跼促盐车,难逢造父。且夫丘陵云远,白云在天,心存恋豆,志在著鞭。止蹄黄叶,何异金钱。用五十六采之间,行九十一路之内。明以赏罚,覈其殿最。运指麾于方寸之中,决胜负于几微之外。且好胜者,人之常情;小艺者,士之末技。说梅止渴,稍苏奔竟之心;画饼充饥,少谢腾骧之志。将图实效,故临难而不四;欲报厚恩,故知机而先退。或衔枚缓进,已逾关塞之艰;或贾勇争先,莫悟阱堑之坠。皆因不知止足,自贻尤悔。况为之不已,事实见于正经;用之以诚,义必合于天德。故绕床大叫,五木皆卢;沥酒一呼,六子尽赤。平生不负,遂成剑阁之师;别墅未输,已破淮淝之贼。今日岂无元子,明时不乏安石。又何必陶长沙博局之投,正当师袁彦道布帽之掷也。
辞曰:佛狸定见卯年死,贵贱纷纷尚流徙,满眼骅骝杂騄駬,时危安得真致此?木兰横戈好女子,老矣谁能志千里,但愿相将过淮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