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先生盖千祀兮,余再逐而浮湘。求先生之汨罗兮,揽蘅若以荐芳。愿荒忽之顾怀兮,冀陈辞而有光。
先生之不从世兮,惟道是就。支离抢攘兮,遭世孔疚。华虫荐壤兮,进御羔袖。牝鸡咿嗄兮,孤雄束咮?哇咬环观兮,蒙耳大吕。堇喙以为羞兮,焚弃稷黍。犴狱之不知避兮,宫庭之不处。陷涂藉秽兮,荣若绣黼。榱折火烈兮。娱娱笑舞。谗巧之哓哓兮,惑以为咸池。便媚鞠恧兮,美逾西施。谓谟言之怪诞兮,反置瑱而远违。匿重痼以讳避兮,进俞、缓之不可为。
何先生之凛凛兮,厉针石而从之?但仲尼之去鲁兮,曰吾行之迟迟。柳下惠之直道兮,又焉往而可施!今夫世之议夫子兮,曰胡隐忍而怀斯?惟达人之卓轨兮,固僻陋之所疑。委故都以从利兮,吾知先生之不忍;立而视其覆坠兮,又非先生之所志。穷与达固不渝兮,夫惟服道以守义。矧先生之悃愊兮,蹈大故而不贰。沉璜瘗佩兮,孰幽而不光?荃蕙蔽兮,胡久而不芳?
先生之貌不可得兮,犹仿佛其文章。托遗编而叹喟兮,涣余涕之盈眶。呵星辰而驱诡怪兮,夫孰救于崩亡?何挥霍夫雷电兮,苟为是之荒茫。耀姱辞之?曭朗兮,世果以是之为狂。哀余衷之坎坎兮,独蕴愤而增伤。谅先生之不言兮,后之人又何望。忠诚之既内激兮,抑衔忍而不长。芈为屈之几何兮,胡独焚其中肠。
吾哀今之为仕兮,庸有虑时之否臧。食君之禄畏不厚兮,悼得位之不昌。退自服以默默兮,曰吾言之不行。既媮风之不可去兮,怀先生之可忘!
【译文】
先生之迹远隔千年,我已二度遭逐而漂泊湘江。我追寻先生于汨罗江畔,采撷杜蘅香草以供奉芬芳。愿在恍惚迷离中得先生顾念,陈辞献言而有微光。
先生不肯随俗俯仰,只追从正道而行。当世纷乱动荡,天下忧患深重。锦绣文采被弃置荒野,却进奉羔皮长袖;雌鸡鸣叫喧哗,雄鸟反被束缚口舌。邪声杂奏环绕四望,蒙蔽双耳如听大吕宫音。苦菜作美食却焚毁稷黍,牢狱不知避讳,宫廷反不整肃。污秽铺路,竟如绣黼般荣耀;栋梁折断烈火中,众人嬉笑起舞。谗佞巧舌如鹪鹩喋喋,迷惑视听以为雅乐。曲意逢迎貌若羞赧,美貌胜过西施。谓其谋略言语荒诞,反而塞玉充耳疏远贤臣。藏匿沉疴讳疾忌医,俞跗、缓翁亦难施术。
为何先生凛然峻节,使人效法针石之刚?然孔子去鲁,亦云“行矣迟迟”。柳下惠守直道,岂无处可施行!世人议先生曰:何故隐忍怀斯道?通达之人独行其道,偏僻陋儒自然生疑。委弃旧都以趋利,知先生不忍;静立旁观其倾覆,非先生本志。穷达始终不变易,惟服膺道义坚守。况先生诚恳质朴,蹈大节而不改。沉璧瘗佩,幽暗岂能掩其光?荃蕙蔽草,何久而不芳?
先生容貌不可见,唯文章仿佛可寻。托遗编而长叹,涕泪盈眶。呵斥星辰驱遣诡怪,谁能挽救崩亡?雷电挥霍何其荒茫,徒耀夸饰言辞之曭朗,世人果以其为狂。哀我心中坎坎不平,独增愤懑伤痛。谅先生未尝言说,后人更无可望。忠诚已内激于心,抑忍含而不发。屈原之悲几何?独焚其中肠。
我哀悯今之仕者,庸有虑时之是非。食君禄而畏不厚,悼得位之不昌。退自修默然无言,曰吾言不能行。既偷安之风不可去,怀先生亦可忘!
【注释】
后先生盖千祀兮——“后”,后世;“盖”,句首发语词,表推测,相当于“大概”;“千祀”,千年。“后先生”即后世之人对先生的追慕。“盖”在此处不作副词“大约”解,而是语气助词,见于《楚辞》常见句式,如《九歌·湘君》“袅袅兮秋风,洞庭波兮木叶下”中“袅袅”亦为状貌助词,此处保留古汉语虚化特征。
余再逐而浮湘——“再逐”,二次被放逐;“浮湘”,漂流至湘江流域。《史记·屈原贾生列传》载贾谊“年二十余,以能诵诗属书闻于郡中”,后被贬为长沙王太傅,“三年”后又被召回,不久又出为梁怀王太傅,最终在长沙抑郁而死。此“再逐”或指两次贬谪经历。
求先生之汨罗兮——“汨罗”,水名,在今湖南汨罗市,屈原投江之处。“求”,寻求、追寻。“汨罗”为专有地名,不可译作“泪水”之“汨”,需严格区分形近字。
揽蘅若以荐芳——“蘅”,香草名,即杜蘅;“若”,杜若,亦香草;“荐”,进献、供奉。“揽”为采摘之意。“蘅”“若”皆为楚地香草,《离骚》屡见“杂杜蘅与芳芷”,象征高洁品格。此处以香草祭屈,承《楚辞》祭祀传统。
愿荒忽之顾怀兮——“荒忽”,同“恍惚”,指神思恍惚之境;“顾怀”,顾念、眷顾。“荒忽”为楚辞常用意象,见《九歌·山鬼》“杳冥冥兮羌昼晦,东风飘兮神灵雨”,营造迷离氛围。
冀陈辞而有光——“冀”,希望;“陈辞”,陈述言辞;“有光”,发出光芒,喻言论得以彰显。“光”在此为动词性隐喻,非实指光亮。
先生之不从世兮——“不从世”,不随世俗沉浮,坚守独立人格。“从”,顺从、迎合。“世”指当时权贵主导的功利社会。
惟道是就——倒装句,正常语序为“惟道是就”,即“只追求道”。“是”为宾语前置标志,“惟……是……”结构强调唯一性。
支离抢攘兮——“支离”,纷乱散乱;“抢攘”,争扰不安。“支离”“抢攘”叠韵联绵词,形容社会动荡。《庄子·人间世》有“支离其德”,引申为道德分裂。
遭世孔疚——“孔疚”,深重忧患。“孔”,甚、很,形容词前缀,如《诗经》“硕鼠硕鼠,无食我黍”中“硕”亦为此类用法。
华虫荐壤兮——“华虫”,雉鸟,古代礼服上绘制的华美图案;“荐”,进献、陈列。“壤”,通“穰”,丰收之地,此处反用其义,将华美的纹饰弃置于丰饶田野,讽刺礼制崩坏。
进御羔袖——“御”,进献;“羔袖”,羔羊之皮所制长袖,喻奢靡服饰。与上句形成对比,批判重外饰而轻实质。
牝鸡咿嗄兮——“牝鸡”,母鸡;“咿嗄”,鸡鸣声,引申为喧哗嘈杂。“咿嗄”为拟声词,形容小人得志之嚣。
孤雄束咮——“咮”(zhòu),鸟嘴;“束咮”,束缚其喙,喻忠良被压制。“孤雄”指有才能却不得伸展之士。
哇咬环观兮——“哇咬”,同“咺唶”,谗言喧哗;“环观”,四周围观,喻群小围观丑态。“哇咬”形容小人聒噪如市井之声。
蒙耳大吕——“大吕”,古乐十二律之一,属阳律,象征正统之音;“蒙耳”,遮蔽双耳。此处以“大吕”代指被扭曲的正统文化,讽刺伪雅乐遮蔽真相。
堇喙以为羞兮——“堇”(jǐn),苦菜;“喙”,本指鸟嘴,此处借指食物。“羞”,同“馐”,美食。“堇喙以为羞”即把苦菜当作佳肴,喻价值颠倒。
焚弃稷黍——“稷”“黍”,五谷,象征民生根本;“焚弃”,焚烧抛弃,喻忽视民本。
犴狱之不知避兮——“犴”(àn)狱,泛指监狱;“不知避”,不知规避冤滥。“犴”为古代牢狱别称,典出《周礼·秋官》。
宫庭之不处——“宫庭”,指宫廷内部;“不处”,不整饬、不治理。“处”为动词,管理、安排。
陷涂藉秽兮——“陷涂”,污浊道路;“藉秽”,践踏污秽。“陷涂藉秽”喻政治腐败如行走泥沼。
荣若绣黼——“黼”(fǔ),黑白相间的斧形纹样,古代礼服纹饰;“荣”,荣耀。“绣黼”为华美服饰,此处反讽污秽反被视作荣耀。
榱折火烈兮——“榱”(cuī),屋椽;“折”,折断;“火烈”,烈火之中。“榱折火烈”喻栋梁之材在危局中摧折。
娱娱笑舞——“娱娱”,嬉笑貌;“笑舞”,边笑边舞。“娱娱”叠词强化群小丑态。
谗巧之哓哓兮——“哓哓”(xiāo xiāo),吵嚷貌;“谗巧”,巧言谗佞。“哓哓”出自《诗经·召南·小星》“嘒彼小星,三五在东”,引申为小人喧腾。
惑以为咸池——“咸池”,古乐章名,相传为黄帝所作,喻雅正之乐;“惑以为”,误以为是。“咸池”被谗言迷惑而视为淫声,讽刺雅乐遭诬。
便媚鞠恧兮——“便媚”,曲意逢迎;“鞠恧”,低头羞愧貌。“便媚”与“鞠恧”矛盾修辞,刻画小人表面谦卑实则谄媚。
美逾西施——“西施”,春秋越国美女,喻极美。“逾”,超过。“美逾西施”夸张手法,强调其表面之美足以迷惑众人。
谓谟言之怪诞兮——“谟言”,谋国之言;“怪诞”,荒诞不合常理。“谟言”指治国良策,却被斥为怪诞。
反置瑱而远违——“瑱”(tiàn),玉制耳塞;“置瑱”,塞住耳朵;“远违”,疏远贤臣。“置瑱”为拒谏行为,典出《诗经·卫风·淇奥》“会弁如星”郑玄笺:“君子之容舒迟,见者以为异,故设瑱以塞耳。”
匿重痼以讳避兮——“匿”,隐瞒;“重痼”,沉疴重病;“讳避”,忌讳回避。“匿重痼”喻君王掩盖自身过失,拒绝纳谏。
进俞、缓之不可为——“俞”,即俞跗,上古名医;“缓”,即秦缓,春秋晋国良医。“不可为”,无法医治。“俞、缓”为古代名医代称,典出《史记·扁鹊仓公列传》,喻良医难救顽疾。
何先生之凛凛兮——“凛凛”,威严貌;“厉针石而从之”,使人效法针石之刚硬。“厉”,激励、效仿。
但仲尼之去鲁兮——“但”,然而;“仲尼”,孔子名;“去鲁”,离开鲁国。“孔子去鲁”事见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,因“削籍于司寇”而出走。
曰吾行之迟迟——“迟迟”,徐行貌,喻犹豫不决。“迟迟”出自《诗经·邶风·谷风》“行道迟迟,中心有违”,表达不舍之情。
柳下惠之直道兮——“柳下惠”,春秋鲁大夫,以“坐怀不乱”著称;“直道”,坦直行义。“柳下惠”为儒家守道典范,见《孟子·万章下》。
又焉往而可施——“焉往”,何处;“可施”,可以施行。“焉”疑问代词,表反问。
今夫世之议夫子兮——“夫子”,此处指屈原或泛指贤士;“议”,议论。“夫子”为尊称,非特指孔子。
曰胡隐忍而怀斯——“胡”,何故;“隐忍”,忍受委屈;“怀斯”,怀抱此道。“胡”为疑问副词,引导反问。
惟达人之卓轨兮——“达人”,通达之人;“卓轨”,独特道路。“卓轨”喻独立于流俗的修行路径。
固僻陋之所疑——“僻陋”,偏僻浅陋之人;“所疑”,所怀疑的。“僻陋”指见识短浅者。
委故都以从利兮——“委”,舍弃;“故都”,旧都城,喻固有信念;“从利”,追逐利益。“委故都”象征放弃理想。
吾知先生之不忍——“不忍”,心有不忍,即不忍心。“知”,理解。“不忍”为心理状态描述。
立而视其覆坠兮——“覆坠”,倾覆坠落;“立而视”,站着观看。“立而视”与“不忍”形成对比,揭示旁观者的冷漠。
又非先生之所志——“志”,志向;“非……所志”,不是他的志向。“志”为名词,指人生追求。
穷与达固不渝兮——“穷”,困厄;“达”,显达;“不渝”,不变。“穷达”为人生境遇两极,“不渝”强调道义的恒常性。
夫惟服道以守义——“服道”,信服并践行道;“守义”,坚守道义。“服”为内心认同,“守”为外在持守。
矧先生之悃愊兮——“矧”(shěn),况且;“悃愊”(kǔn bì),诚挚朴实。“悃愊”形容真诚无伪。
蹈大故而不贰——“蹈”,践履;“大故”,重大变故;“不贰”,不改变。“大故”指国家危难,“不贰”凸显其坚定。
沉璜瘗佩兮——“璜”,半璧形的玉器;“瘗”(yì),埋藏;“佩”,佩戴之物。“沉璜瘗佩”为投玉入水或埋玉之举,喻忠贞之志沉埋。
孰幽而不光——“孰”,谁;“幽”,幽暗;“光”,发光。“幽而不光”反问句式,强调真理终将显现。
荃蕙蔽兮——“荃”,香草,喻贤者;“蕙”,兰草;“蔽”,遮蔽。“荃蕙蔽”喻贤才被杂草覆盖。
胡久而不芳——“胡”,何故;“久”,长久;“不芳”,不散发香气。“胡久而不芳”质疑环境压抑贤才的时间长度。
先生之貌不可得兮——“貌”,面容;“不可得”,无法见到。“貌”与后文“文章”形成对比,突出精神传承高于形迹。
犹仿佛其文章——“仿佛”,依稀可见;“文章”,文辞著作。“文章”代指精神遗产,非仅文字形式。
托遗编而叹喟兮——“遗编”,遗留的书籍;“叹喟”,叹息。“喟”(kuì),叹息声。
涣余涕之盈眶——“涣”,水流貌;“涕”,眼泪;“盈眶”,充满眼眶。“涣”形容泪流不止,生动传神。
呵星辰而驱诡怪兮——“呵”,大声斥责;“星辰”,泛指天上星宿;“诡怪”,妖异鬼怪。“呵星辰”为超现实举动,表达对抗天命的意志。
夫孰救于崩亡——“夫”,句首发语词;“孰”,谁;“崩亡”,崩塌灭亡。“孰救”反问,强调无人能挽回颓势。
何挥霍夫雷电兮——“挥霍”,随意抛掷;“夫雷电”,那雷电;“荒茫”,荒诞无稽。“挥霍雷电”为神话想象,讽刺现实无力。
耀姱辞之曭朗兮——“耀”,炫耀;“姱辞”,华美言辞;“曭朗”(tǎng lǎng),明亮貌。“曭朗”形容言辞光彩夺目。
世果以是之为狂——“果”,果然;“是以是为狂”,因此被认为是狂人。“是”为代词,指代前文所述行为。
哀余衷之坎坎兮——“衷”,内心;“坎坎”,不安貌。“坎坎”形容内心激荡不平。
独蕴愤而增伤——“蕴愤”,积聚愤懑;“增伤”,加深痛苦。“蕴”为积累,“增”为加重。
谅先生之不言兮——“谅”,料想、推度;“不言”,未曾言说。“谅”表示推测语气。
后之人又何望——“何望”,有何指望;“后之人”,后世之人。“何望”为反问,表达对未来的失望。
忠诚之既内激兮——“内激”,内心激发;“既”,已经。“内激”强调情感由内而生。
抑衔忍而不长——“抑
1. 创作背景
此篇为东汉贾谊所作《吊屈原赋》的续作,题中“后先生”指屈原。贾谊为西汉初年著名政论家、文学家,二十余岁被汉文帝召为博士,后因遭权贵排挤,贬为长沙王太傅,转任梁怀王太傅,最终抑郁而死。其人生际遇与屈原高度相似:才高志远,忠而被谤,贬谪放逐。此赋作于他任长沙王太傅期间,途经湘水,感念先贤,追慕屈原精神,借凭吊之名抒己之愤懑。赋中“再逐而浮湘”即点明其二次遭贬、舟行湘江之现实场景。贾谊以屈原为精神同调,借古人之悲慨言自身之不遇,实为一篇托物寄情的自伤之作。
2. 思想内容
全篇核心在于对“道”与“仕”矛盾的思考。贾谊借屈原之口,痛斥当世小人当道、贤者失位的社会乱象:佞臣巧言惑主(“谗巧之哓哓兮,惑以为咸池”),忠言被弃(“谓谟言之怪诞兮,反置瑱而远违”),司法腐败(“犴狱之不知避兮”),宫廷污浊(“宫庭之不处”)。他追问屈原为何不随波逐流,却坚守道义,最终选择沉江。答案在“立而视其覆坠兮,又非先生之所志”一句中显现——屈原并非不能变通,而是不愿苟且偷生,宁可守义而亡。贾谊由此引申至自身:他既不忍背弃故都、趋附新利(“委故都以从利兮,吾知先生之不忍”),又不忍坐视朝廷倾颓而不救(“立而视其覆坠兮,又非先生之所志”)。这种两难处境,正是儒者在乱世中的典型困境。结尾“既媮风之不可去兮,怀先生之可忘”,表面是说世风日下难以改变,不如遗忘先贤,实则暗含无奈与悲凉——明知不可为而心向往之,才是士人精神的底色。
3. 艺术特色
赋体铺陈,气势雄浑,多用楚辞句式与典故。开篇即用“千祀”“再逐”“汨罗”等时空意象拉开宏大叙事,继而以“支离抢攘”“牝鸡咿嗄”等对仗句密集批判现实,形成强烈反差。修辞上善用比喻与象征:以“堇喙以为羞”喻忠言被拒,“焚弃稷黍”喻贤才被弃;用“榱折火烈”象征朝政崩乱,“荃蕙蔽兮”隐喻君子蒙尘。语言风格峻急激烈,如“呵星辰而驱诡怪”般充满抗争意志,但又不乏沉郁顿挫,尤其在“涣余涕之盈眶”处转入个人情感,使议论与抒情交融。结构上层层递进:先叙凭吊,次议时弊,再论人格,终归自我。句式长短交错,三字句“支离抢攘兮”短促有力,七字句“何挥霍夫雷电兮”绵长激越,节奏起伏贴合情绪变化。
4. 总结
此赋是汉代骚体赋的典范之作,继承并发展了屈原《离骚》的比兴传统与怨刺精神。它不仅是一篇哀悼屈原的文字,更是贾谊政治理想与人生困境的集中表达。其价值在于揭示了古代士人在理想与现实夹缝中的精神挣扎:既要坚持道义,又不得不面对体制的荒诞。后世文人如司马迁、韩愈等均受其影响,在贬谪或困厄中借古抒怀。当代读之,仍可感知那种孤愤之气与道德担当,提醒人们:在功利弥漫的时代,坚守信念本身即是一种力量。
唐代·柳宗元的简介

柳宗元(773年-819年),字子厚,唐代河东(今山西运城)人,杰出诗人、哲学家、儒学家乃至成就卓著的政治家,唐宋八大家之一。著名作品有《永州八记》等六百多篇文章,经后人辑为三十卷,名为《柳河东集》。因为他是河东人,人称柳河东,又因终于柳州刺史任上,又称柳柳州。柳宗元与韩愈同为中唐古文运动的领导人物,并称“韩柳”。在中国文化史上,其诗、文成就均极为杰出,可谓一时难分轩轾。
...〔► 柳宗元的诗(55篇)〕后先生盖千祀兮,余再逐而浮湘。求先生之汨罗兮,揽蘅若以荐芳。愿荒忽之顾怀兮,冀陈辞而有光。
先生之不从世兮,惟道是就。支离抢攘兮,遭世孔疚。华虫荐壤兮,进御羔袖。牝鸡咿嗄兮,孤雄束咮?哇咬环观兮,蒙耳大吕。堇喙以为羞兮,焚弃稷黍。犴狱之不知避兮,宫庭之不处。陷涂藉秽兮,荣若绣黼。榱折火烈兮。娱娱笑舞。谗巧之哓哓兮,惑以为咸池。便媚鞠恧兮,美逾西施。谓谟言之怪诞兮,反置瑱而远违。匿重痼以讳避兮,进俞、缓之不可为。
何先生之凛凛兮,厉针石而从之?但仲尼之去鲁兮,曰吾行之迟迟。柳下惠之直道兮,又焉往而可施!今夫世之议夫子兮,曰胡隐忍而怀斯?惟达人之卓轨兮,固僻陋之所疑。委故都以从利兮,吾知先生之不忍;立而视其覆坠兮,又非先生之所志。穷与达固不渝兮,夫惟服道以守义。矧先生之悃愊兮,蹈大故而不贰。沉璜瘗佩兮,孰幽而不光?荃蕙蔽兮,胡久而不芳?
先生之貌不可得兮,犹仿佛其文章。托遗编而叹喟兮,涣余涕之盈眶。呵星辰而驱诡怪兮,夫孰救于崩亡?何挥霍夫雷电兮,苟为是之荒茫。耀姱辞之?曭朗兮,世果以是之为狂。哀余衷之坎坎兮,独蕴愤而增伤。谅先生之不言兮,后之人又何望。忠诚之既内激兮,抑衔忍而不长。芈为屈之几何兮,胡独焚其中肠。
吾哀今之为仕兮,庸有虑时之否臧。食君之禄畏不厚兮,悼得位之不昌。退自服以默默兮,曰吾言之不行。既媮风之不可去兮,怀先生之可忘!
叶落当归根,云沉久必起。
黎人多良田,征歛苦倍蓰。
诛求尽余粒,尚豢犊与豕。
昨当租吏来,宰割充盘几。
吏怒反索金,黎民那有此。
泣向逻者借,刻箭以为誓。
贷一每输百,朘削痛入髓。
生当剥肌肉,死则长已矣。
薄诉吏转嗔,锁缚不复视。
黎儿愤勇决,挺身负戈矢。
枪急千人奔,犯顺非得已。
赫赫王章存,令人弃如纸。
朔风戒良节,赫赫张皇师。
军门号令严,震肃将天威。
壮士快鞍马,锋镞如星飞。
一举破贼垒,刀斧纷纭挥。
剖尸越邱阜,踏血腥川坻。
白日暗西岭,瘴气昏余晖。
翅鼠堕我前,饥鸟逐人归。
征夫怀惨忧,涕泗沾我衣。
黎人本同性,云何发祸机?
神武贵勿杀,不在斩获为。
息火当息薪,弭兵当弭饥。
谁生此厉阶,哲士知其非。
朝发广莫门,暮宿丹水山。
左手弯繁弱,右手挥龙渊。
顾瞻望宫阙,俯仰御飞轩。
据鞍长叹息,泪下如流泉。
系马长松下,发鞍高岳头。
烈烈悲风起,泠泠涧水流。
挥手长相谢,哽咽不能言。
浮云为我结,归鸟为我旋。
去家日已远,安知存与亡?
慷慨穷林中,抱膝独摧藏。
麋鹿游我前,猿猴戏我侧。
资粮既乏尽,薇蕨安可食?
揽辔命徒侣,吟啸绝岩中。
君子道微矣,夫子固有穷。
惟昔李骞期,寄在匈奴庭。
忠信反获罪,汉武不见明。
我欲竟此曲,此曲悲且长。
弃置勿重陈,重陈令心伤!
岁令云徂,卢或可呼。千金一掷,百万十都。樽俎具陈,已行揖让之礼;主宾既醉,不有博奕者乎!打马爰兴,樗蒱遂废。实博奕之上流,乃闺房之雅戏。齐驱骥騄,疑穆王万里之行;间列玄黄,类杨氏五家之队。珊珊佩响,方惊玉蹬之敲;落落星罗,急见连钱之碎。若乃吴江枫冷,胡山叶飞,玉门关闭,沙苑草肥。临波不渡,似惜障泥。或出入用奇,有类昆阳之战;或优游仗义,正如涿鹿之师。或闻望久高,脱复庾郎之失;或声名素昧,便同痴叔之奇。亦有缓缓而归,昂昂而出。鸟道惊驰,蚁封安步。崎岖峻坂,未遇王良;跼促盐车,难逢造父。且夫丘陵云远,白云在天,心存恋豆,志在著鞭。止蹄黄叶,何异金钱。用五十六采之间,行九十一路之内。明以赏罚,覈其殿最。运指麾于方寸之中,决胜负于几微之外。且好胜者,人之常情;小艺者,士之末技。说梅止渴,稍苏奔竟之心;画饼充饥,少谢腾骧之志。将图实效,故临难而不四;欲报厚恩,故知机而先退。或衔枚缓进,已逾关塞之艰;或贾勇争先,莫悟阱堑之坠。皆因不知止足,自贻尤悔。况为之不已,事实见于正经;用之以诚,义必合于天德。故绕床大叫,五木皆卢;沥酒一呼,六子尽赤。平生不负,遂成剑阁之师;别墅未输,已破淮淝之贼。今日岂无元子,明时不乏安石。又何必陶长沙博局之投,正当师袁彦道布帽之掷也。
辞曰:佛狸定见卯年死,贵贱纷纷尚流徙,满眼骅骝杂騄駬,时危安得真致此?木兰横戈好女子,老矣谁能志千里,但愿相将过淮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