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自宋代:柳永的《鹧鸪天·吹破残烟入夜风》
吹破残烟入夜风。一轩明月上帘栊。因惊路远人还远,纵得心同寝未同。
情脉脉,意忡忡。碧云归去认无踪。只应会向前生里,爱把鸳鸯两处笼。
【译文】
夜风穿过残烟,吹进幽暗庭院。一轩明月照上帘栊。忽然惊觉路途遥远,人亦渐行渐远;纵使我俩心意相通,终究未能同床共寝。
情意绵绵,心事重重。碧云归去后,踪迹全无。想来唯有在前世之中,曾将鸳鸯双双笼于一处。
【注释】
吹破残烟入夜风:“吹破”为使动用法,意为“使……破裂”。残烟指未散尽的暮霭。“入夜风”即“被夜风吹入”,倒装句式,正常语序为“夜风吹破残烟而入”。“吹破残烟”描绘暮色中轻烟被夜风撕扯、消散之状,画面清冷寂寥。
一轩明月上帘栊:“轩”本指有窗的长廊或小屋,此处指小庭轩窗。“帘栊”即帘幕与窗棂,代指居所之窗牖。明月照上帘栊,写月光悄然透入,营造静谧氛围。“一轩”限定空间,突出孤独感——唯有一室,唯有一轮月相伴。
因惊路远人还远:“因”表因果,因见路途遥远而惊心。“人还远”非指物理距离,而是心理疏离之感。“还”加强递进语气,路远已令人忧,人心更远更令人惶然。此句揭示情感隔阂源于现实阻隔与内心孤寂的双重困境。
纵得心同寝未同:“得心同”谓心意相通,“寝未同”谓身体未合。此句转折有力,凸显相爱不得相守之痛。虽情投意合,却难成连理,反衬出现实无奈。
情脉脉,意忡忡:叠词对仗。“脉脉”形容含情凝视貌,源自《古诗十九首》“盈盈一水间,脉脉不得语”,原指恋人隔水相望之态,此处转用为深情凝望。“忡忡”出自《诗经·召南·草虫》“未见君子,忧心忡忡”,表忧虑不安。一“情”一“意”,一外显一内藏,展现情感表里矛盾。
碧云归去认无踪:“碧云”常喻美人或游子(如李白《宫中行乐词》“玉颜不及寒鸦色,犹带昭阳日影来”以云喻宠),此处或指离去之人。“归”字反常——既曰“归去”,为何反认其踪?实为怅惘之笔:人已去,影不留,徒留空茫追忆。
只应会向前生里,爱把鸳鸯两处笼:“只应”即“或许只有”,表达不确定推测。“会向”意为“在……时候”,“前生”指前世。“爱把”即“喜欢把弄”,“鸳鸯”象征夫妻恩爱,“两处笼”则悖理——若已成鸳鸯,何须再笼?此乃反讽式幻想:今生不得圆满,便寄望来世亲手将鸳鸯囚于一处,实则以禁锢喻相守。全篇借虚幻之念抒现实之憾,哀婉深致。
1. 创作背景
这首词出自宋代词人张先之手。张先以“张三影”闻名,其词作多写男女情思与人生感慨,风格清丽婉转。《一丛花令》是其代表作之一,据考证,此词或为作者中年以后所作,彼时他已历宦海沉浮,对聚散离合有更深的体悟。词中“碧云归去认无踪”暗合道教飞升意象,或反映作者晚年对尘世情感的疏离倾向。南宋《花草粹编》收录此词,可见其在当时已有传诵。
2. 思想内容
全词围绕“情在而身不得聚”的矛盾展开。上片写月夜独对明月,风破残烟而入窗棂,营造出空寂氛围。“因惊路远人还远”直陈空间阻隔之痛,“纵得心同寝未同”则揭示精神契合与现实分离的撕裂感。下片转入内心剖白:“情脉脉,意忡忡”叠用双声叠韵,情绪层层递进;“碧云归去认无踪”以道家飞升典故反衬人间羁绊难解;末句“只应会向前生里,爱把鸳鸯两处笼”将现实困境投射至前世宿命,既显绝望,又带一丝自我安慰式的超脱。整首词呈现宋代文人典型的双重心理结构——既有对现世情感的执着,又有借助宗教想象消解痛苦的尝试。
3. 艺术特色
语言凝练而意象密集。开篇“吹破残烟入夜风”五字包含动态视觉与触觉体验,“破”“入”二字打破静默,引出月光入户的瞬间。“一轩明月上帘栊”转为静态画面,形成光影对比。中二句用“路远”与“心同”构成空间悖论,强化张力。结尾“鸳鸯两处笼”以反逻辑意象收束,既不合常理,却暗合词牌名《一丛花》中“丛”字的聚合之意,结构呼应巧妙。通篇押平声韵(风、栊、同、忡、踪、笼),但“忡忡”为叠韵,打破单调,使声情愈发沉郁。
4. 总结
此词是宋词中较早将个体情感困境与宇宙意识结合的范例。张先通过时空错位与前世今生的对照,拓展了传统闺怨词的格局。其价值在于不以单一视角处理离别主题,而是让情感在现实与超验之间流转,为后世李煜“雕栏玉砌应犹在”式的今昔对照提供先例。明代杨慎《词品》评其“语近而意远”,正指此类含蓄表达方式。当代读者仍可从中读出人类共通的情感困境——当肉体无法抵达时,精神如何安顿?这种追问超越时代,仍具现实意义。
宋代·柳永的简介

柳永,(约987年—约1053年)北宋著名词人,婉约派代表人物。汉族,崇安(今福建武夷山)人,原名三变,字景庄,后改名永,字耆卿,排行第七,又称柳七。宋仁宗朝进士,官至屯田员外郎,故世称柳屯田。他自称“奉旨填词柳三变”,以毕生精力作词,并以“白衣卿相”自诩。其词多描绘城市风光和歌妓生活,尤长于抒写羁旅行役之情,创作慢词独多。铺叙刻画,情景交融,语言通俗,音律谐婉,在当时流传极其广泛,人称“凡有井水饮处,皆能歌柳词”,婉约派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,对宋词的发展有重大影响,代表作 《雨霖铃》《八声甘州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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