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公子札来聘。……请观于周乐。使工为之歌《周南》、《召南》,曰:“美哉!始基之矣,犹未也,然勤而不怨矣。为之歌《邶》、《鄘》、《卫》,曰:“美哉,渊乎!忧而不困者也。吾闻卫康叔、武公之德如是,是其《卫风》乎?”为之歌《王》曰:“美哉!思而不惧,其周之东乎!”为之歌《郑》,曰:“美哉!其细已甚,民弗堪也。是其先亡乎!”为之歌《齐》,曰:“美哉,泱泱乎!大风也哉!表东海者,其大公乎?国未可量也。”为之歌《豳》,曰:“美哉,荡乎!乐而不淫,其周公之东乎?”为之歌《秦》,曰:“此之谓夏声。夫能夏则大,大之至也,其周之旧乎!”为之歌《魏》,曰:“美哉,渢渢乎!大而婉,险而易行,以德辅此,则明主也!”为之歌《唐》,曰:“思深哉!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?不然,何忧之远也?非令德之后,谁能若是?”为.之歌《陈》,曰:“国无主,其能久乎!”自《郐》以下无讥焉!
为之歌《小雅》,曰。“美哉!思而不贰,怨而不言,其周德之衰乎?犹有先王之遗民焉!”为之歌《大雅》,曰:“广哉!熙熙乎!曲而有直体,其文王之德乎?”
为之歌《颂》,曰:“至矣哉!直而不倨,曲而不屈;迩而不逼,远而不携;迁而不淫,复而不厌;哀而不愁,乐而不荒;用而不匮,广而不宣;施而不费,取而不贪;处而不底,行而不流。五声和,八风平;节有度,守有序。盛德之所同也!”
见舞《象箾》、《南龠》者,曰:“美哉,犹有憾!”见舞《大武》者,曰:“美哉,周之盛也,其若此乎?”见舞《韶濩》者,曰:“圣人之弘也,而犹有惭德,圣人之难也!”见舞《大夏》者,曰:“美哉!勤而不德。非禹,其谁能修之!”见舞《韶箾》者“,曰:“德至矣哉!大矣,如天之无不帱也,如地之无不载也!虽甚盛德,其蔑以加于此矣。观止矣!若有他乐,吾不敢请已!”
【译文】
吴国的公子札前来聘问,……请求观赏周王室的音乐。乐工为他演唱《周南》《召南》,他说:“美妙啊!这是周族兴起的基础乐章,虽未臻完善,但百姓劳作而不怨恨。”接着听《邶》《鄘》《卫》,他说:“美妙啊!深沉啊!忧愁却不困顿。我听说卫康叔、武公德行如此,这大概就是《卫风》吧?”听《王风》时说:“美妙啊!思虑深远却不恐惧,这应是周室东迁后的音乐吧!”听《郑风》说:“美妙啊!但细碎得太过分,百姓难以承受。恐怕会率先灭亡吧!”听《齐风》说:“美妙啊!恢弘浩荡!那是大国之风吧!开创东海疆域的,大概是姜太公吧?这个国家不可限量。”听《豳风》说:“美妙啊!开阔奔放!欢乐而不放纵,这不正是周公东征时的乐曲吗?”听《秦风》说:“这就叫华夏正声。能体现华夏气象便宏大,宏大至极,这应是周朝旧地的声音吧!”听《魏风》说:“美妙啊!刚柔并济,既显雄浑又含婉转,地势险峻却条理分明,若以仁德辅政,便是英明君主了!”听《唐风》说:“思虑深远啊!或许是陶唐氏遗民所传?不然为何忧念如此长远?若非有高尚德行者的后代,谁能如此?”听《陈风》说:“国家没有主心骨,怎能长久存续?”自《郐风》以下,他不再评论。
接着听《小雅》,说:“美妙啊!思慕而不二心,怨愤却不言说,这大约是周德衰微时的乐歌吧?尚存先王遗民的风范。”听《大雅》说:“宽广啊!和乐融洽!委婉中见刚直,这不正是周文王的德行之音吗?”
最后听《颂》,说:“登峰造极啊!正直却不傲慢,曲折却不屈服;亲近而不逼人,疏远却不离心;变化而不淫乱,回归而不厌倦;哀伤却不悲戚,欢愉却不放纵;施予却不匮乏,广博却不张扬;给予却不损耗,取用却不贪婪;安居而不停滞,行进却不泛滥。五音协和,八风调匀;节奏有度,守持有序。这正是盛德的共同特征!”
观看《象箾》《南龠》之舞,说:“美妙啊!但仍有缺憾!”看《大武》之舞,说:“美妙啊!周朝鼎盛时,大概就是这样吧?”看《韶濩》之舞,说:“圣人的胸襟如此博大,却仍觉有所欠缺,可见圣人难为啊!”看《大夏》之舞,说:“美妙啊!勤劳而不居功。除了大禹,还有谁能整治如此?”看《韶箾》之舞,说:“德行达到极致了!伟大啊,如天覆盖一切,如地承载万物!即使再高的德行,也无法超越于此。观乐至此足矣!若有其他音乐,我不敢再求了!”
【注释】
公子札——即季札,春秋时吴国宗室,以博学善评著称。《左传·襄公二十九年》载此事,为孔子之前最早对诗乐作出系统品评者。
请观于周乐——“于”表对象,现代汉语作“向……观看”。此句体现外交礼仪中的文化展示需求,亦见周代礼乐制度之完备。
《周南》《召南》——原为十五国风之首二部,采集江汉汝坟间民歌。孔子删定《诗经》时列为正始之音,象征文王之化始于南国。
基——根基,此处指政教发端。“始基之矣”强调其奠基意义。
勤而不怨——百姓劳苦却不生怨恨,反映仁政成效。对比《国语·鲁语》“劳而不怨,欲而不贪”,可见儒家理想政治状态。
《邶》《鄘》《卫》——三地相邻,皆在殷商旧土。卫武公曾作《抑》戒己,故札言“忧而不困”。
渊乎——深不可测貌,形容乐声沉潜厚重。与后文“细已甚”形成对比。
康叔——名封,周公旦之子,封于卫,以宽厚治民著称。《尚书·康诰》记其明德慎罚之政。
武公——即卫武公,名和,在位五十年,年高德劭。《诗经·宾之初筵》为其戒酒而作。
《王》——即《王风》,东周王畿之乐。周平王东迁洛邑后所作,故札疑其为“周之东”。
惧——恐惧,此处指畏惧天命或灾祸。《礼记·中庸》“君子之中庸也,君子而时中”,不忧不惧方合中庸之道。
《郑》——《郑风》,郑国地处中原要冲,民风活泼,乐声繁复。《毛诗序》称“郑声淫”,札评“细已甚”正合其特点。
弗堪——不能承受。“甚”程度副词,强化批判语气。
先亡——先行灭亡,预见郑国将早衰。后郑简公十九年(前551)孔子生于此年,郑终被韩赵魏瓜分,应验其断。
《齐》——齐国滨海大国,姜太公封于营丘,“因其俗,简其礼”,乐声雄浑。
泱泱——宏大貌。《论语·泰伯》“巍巍乎其有成功也,焕乎其有文章”,同属庄严气象。
大风——大国之风。“大”与“细”相对,体现札对不同地域文化的敏锐辨识。
大公——即太公望吕尚,佐武王伐纣,封齐,后世尊为“太公”。
未可量——无法估量国力前途。“量”动词,意为衡量、预测。
《豳》——豳地今陕西旬邑,周先祖公刘迁居于此。《七月》即出此篇,叙农事艰辛。
荡乎——开阔貌。“荡”通“宕”,放达无滞。
淫——过度放纵。儒家主张“乐而不淫,哀而不伤”(《论语·八佾》),此为审美节制标准。
周公之东——周公平管蔡之乱后东征,作《鸱鸮》等诗,抒发忧患。《史记·鲁世家》载其事,乐声当寓东征之苦与复兴之志。
《秦》——秦国僻处西陲,本称西戎。穆公时始称霸,乐声近华夏正统。
夏声——华夏之声,区别于夷狄之音。《左传·闵公元年》:“狄人伐邢……管敬仲言于齐侯曰:‘戎狄豺狼,不可厌也;诸夏亲昵,不可弃也。’”
夏则大——能代表华夏文明即为宏大。札以文化认同而非疆域大小论国势。
旧——旧邦,指周初封地。秦原为周臣,后崛起,故云“周之旧”。
《魏》——魏国本晋卿,后立为国,地狭民贫,然乐声尚简约刚健。“渢渢”形容水流清冽,喻乐律清越。
婉——委婉含蓄。“大而婉”体现刚柔相济之美学理想。
险而易行——地势险要却政令顺畅。“险”指地理险阻,“易行”谓治理通达。
以德辅此——以仁德辅佐政事。札将音乐评价与治国理念关联,体现“乐以载道”思想。
明主——贤明君主。此处非仅赞乐,实寄政治期待。
《唐》——唐国,叔虞所封,后改晋国。陶唐氏为尧号,其遗民或有忧世情怀。
令德——美德。“令”美好义,见于《诗经》“令闻令望”。
《陈》——陈国夹于楚宋之间,常受侵扰,政局不稳。“国无主”指缺乏贤君支撑。
自《郐》以下——《郐》为小国,位于新郑西北,公元前767年被郑国所灭。“无讥”即不值得批评,暗示小国命运多舛。
《小雅》——西周晚期至东周初年贵族宴飨所用,部分为讽谏之作。“思而不贰”指思念先王而不怀二心。
不言——怨而不发于言。符合《周易·系辞》“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”的含蓄传统。
先王之遗民——保留先王风范的后裔。札借此判断时代精神是否纯正。
《大雅》——西周盛时乐歌,歌颂文王武王功德。“广哉”赞其气象恢宏。
熙熙——和乐貌。《老子》“众人熙熙,如享太牢”,反衬盛世安宁。
曲而有直体——委婉中蕴含刚直品格。“体”指内在结构。
文王之德——文王“小心翼翼,昭事上帝,聿怀多福”(《诗经·大明》),其德兼容宽厚与威严。
《颂》——宗庙祭祀之乐,庄重典雅。札称其“至矣哉”,视为乐之巅峰。
倨——傲慢。《礼记·曲礼》“临财毋苟得,临难毋苟免,很毋求胜,分毋求多”,反对倨傲。
屈——屈服。乐声中刚柔相济,不屈不挠。
迩——亲近。“迩而不逼”指亲切而不逼迫,合乎礼制分寸。
携——离心。《荀子·议兵》“兼覆之而不掩,鸟兽昆虫莫不兼顾”,“携”即背离。
迁——变化。“迁而不淫”指变化丰富却不流于淫靡。
厌——厌倦。反复演奏仍不觉腻,说明艺术高度。
荒——荒废。“乐而不荒”反对纵欲忘忧。
匮——匮乏。“用而不匮”指使用音乐资源却不耗尽民力。
宣——张扬。《道德经》“大盈若冲,其用不穷”,反对刻意彰显。
施——给予。“施而不费”指施恩而不耗损自身。
底——停滞。“处而不底”指安居而不停滞不前。
流——泛滥。“行而不流”指进取而不放纵。
五声——宫商角徵羽。八风——八方之风,古人认为气候与音律相应。
节——节奏。“节有度”指节拍合乎法度。
守——持守。“守有序”指乐器演奏依循规范。
盛德之所同——所有盛德者共通的境界。札借乐论德,揭示礼乐教化之本源。
《象箾》《南龠》——舞名。“箾”为舞具,似箫类吹器;“龠”为古管乐器,形似笛。此舞可能模拟狩猎动作。
犹有憾——仍有不足。可能因舞蹈未完全展现武功之全貌。
《大武》——周武王之乐,表现克商之功。《礼记·乐记》详载其六成结构。
弘——博大。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“反求诸己,其斯以为仁乎”,弘大心胸见于行事。
惭德——羞愧之德。圣人亦觉有所不足,更显其谦逊。
《韶濩》——汤乐,《墨子·三辨》载“汤放桀于大水,环天下自立以为王,事成功立,故乐曰《韶》”。
《大夏》——禹乐,《吕氏春秋·古乐》云:“禹立,勤劳天下,日夜不懈,通大川,决壅塞,凿龙门……于是命皋陶作为《夏籥》九成。”
勤而不德——勤劳而不自以为有功。符合《老子》“生而不有,为而不恃”的无为境界。
修——整治。“非禹,其谁能修之”反问强调唯有圣人才能完成大业。
《韶箾》——舜乐,《尚书·舜典》:“帝曰:‘夔!命汝典乐,教胄子……直而温,宽而栗,刚而无虐,简而无傲。’”
帱——覆盖。“如天无不帱”喻德泽普被。
观止矣——到此为止,再无遗憾。“观止”成为成语,见于《左传·襄公二十九年》。
蔑以加——无法超越。蔑,无;加,超过。双重否定强化极致判断。
1. 创作背景
此段文字出自《左传·襄公二十九年》,记载吴国公子札(季札)出使鲁国聘问时,请求观赏周王朝的音乐与舞蹈。当时礼乐制度仍是维系政治秩序与文化认同的核心,各国使节观乐成为外交礼仪的重要组成部分。季札身为吴国宗室,却精通中原礼乐,此次观乐不仅是一次文化考察,更是一次对周代文明精神的深度巡礼。他先后聆听了十五国风、二雅、三颂及六代之舞,每听一曲皆有评断,言辞精准而富有历史洞察力。这一事件发生于春秋中期,正值礼崩乐坏之始,周王室衰微,诸侯争霸,而季札以敏锐的文化判断力预见了部分国家的命运变迁,其言论具有鲜明的时代批判性。
2. 思想内容
季札的评论贯穿了对音乐所反映的道德状态与社会现实的深刻把握。他以“美哉”为总纲,实则构建了一套以乐论政、以声识德的评价体系。例如评《郑风》“其细已甚,民弗堪也”,指出郑国礼制过于繁琐严苛,民众难以承受,预示其速亡之兆;而评《齐风》“泱泱乎!大风也哉”,则肯定齐国凭借太公遗德足以称雄东海。这种将音乐风格与国家兴衰相联系的逻辑,体现了西周以来“声音之道与政通”的传统观念。他对《颂》的评价尤为精辟:“直而不倨,曲而不屈……哀而不愁,乐而不荒”,揭示出理想政治应具有的平衡张力——既不失原则,又不失变通;既节制情感,又保持活力。这种中庸和谐的审美标准,正是儒家推崇的“中和之美”的先声。此外,他对不同乐舞的评价常指向具体历史人物如周公、大禹、成汤等,说明音乐不仅是艺术表达,更是历史记忆与文化正统性的载体。
3. 艺术特色
文本语言简练凝练,多用四字短语与感叹句式,形成一种庄重典雅而又充满判断力的语体风格。如“美哉!渊乎!忧而不困者也”,仅十三字即完成审美判断与道德评价的双重功能。动词使用精准,“歌”“观”“见”“请”等词勾勒出完整的行为链条,使叙述具现场感。在结构上,先述乐后述舞,由听觉到视觉,层次分明。每段评论皆先总体褒扬,再点明特质,最后引申至人事或历史,形成“乐—评—史”的三段式内在逻辑,虽外在形式未用排比,但内在节奏严整。尤其值得注意的是,季札对不同地域音乐的区分极为敏锐:《魏》之“渢渢”,《唐》之“思深”,《秦》之“夏声”,皆以音声特征对应地理文化身份,显示出他对先秦地域音乐传统的深刻理解。其对《韶箾》的赞叹“德至矣哉……观止矣”,更是将艺术境界提升至宇宙论高度,以天地覆载喻德性圆满,极具哲学意味。
4. 总结
这段文字不仅是春秋时期一次重要的文化观察记录,更是一部浓缩的周代礼乐文明志。季札以一人之声,判百年兴衰,其评论兼具审美敏感与历史理性,展现出早期中国知识分子对文化与政治关系的自觉思考。后世儒家如孔子多次引用“观乐知政”之说,正源于此类传统。该文本在《左传》中独立成章,语言精炼,判断明确,成为研究先秦音乐思想、礼制演变及地域文化差异的重要史料。其影响延续至汉代经学,乃至宋明理学对“乐教”的推崇,体现出超越时代的思想穿透力。今日重读,仍可感知其中蕴含的文化自觉与历史预见性,实为中华文脉中不可忽视的精神坐标。
先秦·左丘明的简介

丘明(姓姜,氏丘,名明),华夏人,生于前502年,死于前422年,享年80岁。丘穆公吕印的后代。本名丘明,因其先祖曾任楚国的左史官,故在姓前添“左”字,故称左史官丘明先生,世称“左丘明”,后为鲁国太史 。左氏世为鲁国太史,至丘明则约与孔子(前551-479)同时,而年辈稍晚。他是当时著名史家、学者与思想家,著有《春秋左氏传》、《国语》等。他左丘明的最重要贡献在于其所著《春秋左氏传》与《国语》二书。左氏家族世为太史,左丘明又与孔子一起“如周,观书于周史”,故熟悉诸国史事,并深刻理解孔子思想。
...〔► 左丘明的诗(31篇)〕冬,晋文公卒。庚辰,将殡于曲沃。出绛,柩有声如牛。卜偃使大夫拜,曰:“君命大事将有西师过轶我,击之,必大捷焉。”
杞子自郑使告于秦曰:“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,若潜师以来,国可得也。”穆公访诸蹇叔。蹇叔曰:“劳师以袭远,非所闻也。师劳力竭,远主备之,无乃不可乎?师之所为,郑必知之。 勤而无所,必有悖心。且行千里,其谁不知?”公辞焉。召孟明、 西乞、白乙使出师于东门之外。蹇叔哭之曰:“孟子!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。”公使谓之曰:“尔何知!中寿,尔墓之木拱矣!”
蹇叔之子与师,哭而送之,曰:“晋人御师必于崤,有二陵焉。 其南陵,夏后皋之墓地;其北陵,文王之所辟风雨也,必死是间,余收尔骨焉?秦师遂东。
青霞沈君,由锦衣经历上书诋宰执,宰执深疾之。方力构其罪,赖明天子仁圣,特薄其谴,徙之塞上。当是时,君之直谏之名满天下。已而,君纍然携妻子,出家塞上。会北敌数内犯,而帅府以下,束手闭垒,以恣敌之出没,不及飞一镞以相抗。甚且及敌之退,则割中土之战没者与野行者之馘以为功。而父之哭其子,妻之哭其夫,兄之哭其弟者,往往而是,无所控吁。君既上愤疆埸之日弛,而又下痛诸将士之日菅刈我人民以蒙国家也,数呜咽欷歔;,而以其所忧郁发之于诗歌文章,以泄其怀,即集中所载诸什是也。
君故以直谏为重于时,而其所著为诗歌文章,又多所讥刺,稍稍传播,上下震恐。始出死力相煽构,而君之祸作矣。君既没,而中朝之士虽不敢讼其事,而一时阃寄所相与谗君者,寻且坐罪罢去。又未几,故宰执之仇君者亦报罢。而君之故人俞君,于是裒辑其生平所著若干卷,刻而传之。而其子襄,来请予序之首简。
茅子受读而题之曰:若君者,非古之志士之遗乎哉?孔子删《诗》,自《小弁》之怨亲,《巷伯》之刺谗而下,其间忠臣、寡妇、幽人、怼士之什,并列之为“风”,疏之为“雅”,不可胜数。岂皆古之中声也哉?然孔子不遽遗之者,特悯其人,矜其志。犹曰“发乎情,止乎礼义”,“言之者无罪,闻之者足以为戒”焉耳。予尝按次春秋以来,屈原之《骚》疑于怨,伍胥之谏疑于胁,贾谊之《疏》疑于激,叔夜之诗疑于愤,刘蕡之对疑于亢。然推孔子删《诗》之旨而裒次之,当亦未必无录之者。君既没,而海内之荐绅大夫,至今言及君,无不酸鼻而流涕。呜呼!集中所载《鸣剑》、《筹边》诸什,试令后之人读之,其足以寒贼臣之胆,而跃塞垣战士之马,而作之忾也,固矣!他日国家采风者之使出而览观焉,其能遗之也乎?予谨识之。
至于文词之工不工,及当古作者之旨与否,非所以论君之大者也,予故不著。嘉靖癸亥孟春望日归安茅坤拜手序。
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。
宫之奇谏曰:“虢,虞之表也。虢亡,虞必从之。晋不可启,寇不可翫。一之谓甚,其可再乎?谚所谓‘辅车相依,唇亡齿寒’者,其虞、虢之谓也。”
公曰:“晋,吾宗也,岂害我哉?”
对曰:“大伯、虞仲,大王之昭也 。大伯不从,是以不嗣。虢仲、虢叔,王季之穆也,为文王卿士,勋在王室,藏于盟府。将虢是灭,何爱于虞!且虞能亲于桓、庄乎?其爱之也,桓、庄之族何罪?而以为戮,不唯逼乎?亲以宠逼,犹尚害之,况以国乎?”
公曰:“吾享祀丰洁,神必据我。”
对曰:“臣闻之,鬼神非人实亲,惟德是依。故《周书》曰:‘皇天无亲,惟德是辅。’又曰:‘黍稷非馨,明德惟馨。’又曰:‘民不易物,惟德繄物。’如是,则非德,民不和,神不享矣。神所冯依,将在德矣。若晋取虞,而明德以荐馨香,神其吐之乎?”
弗听,许晋使。
宫之奇以其族行,曰:“虞不腊矣。在此行也,晋不更举矣。”
八月甲午,晋侯围上阳,问于卜偃曰:“吾其济乎?”
对曰:“克之。”
公曰:“何时?”
对曰:“童谣曰:‘丙之晨,龙尾伏辰,均服振振,取虢之旂。鹑之贲贲,天策炖炖,火中成军,虢公其奔。’其九月、十月之交乎!丙子旦,日在尾,月在策,鹑火中,必是时也。”
冬,十二月丙子朔,晋灭虢,虢公丑奔京师。师还,馆于虞,遂袭虞,灭之,执虞公.及其大夫井伯,从媵秦穆姬。而修虞祀,且归其职贡于王,故书曰:“晋人执虞公。”罪虞公,言易也。
三月十六日,前乡贡进士韩愈,谨再拜言相公阁下。
愈闻周公之为辅相,其急于见贤也,方一食三吐其哺,方一沐三握其发。天下之贤才皆已举用,奸邪谗佞欺负之徒皆已除去,四海皆已无虞,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皆已宾贡,天灾时变、昆虫草木之妖皆已销息,天下之所谓礼、乐、刑、政教化之具皆已修理,风俗皆已敦厚,动植之物、风雨霜露之所沾被者皆已得宜,休征嘉瑞、麟凤龟龙之属皆已备至,而周公以圣人之才,凭叔父之亲,其所辅理承化之功又尽章章如是。其所求进见之士,岂复有贤于周公者哉?不惟不贤于周公而已,岂复有贤于时百执事者哉?岂复有所计议、能补于周公之化者哉?然而周公求之如此其急,惟恐耳目有所不闻见,思虑有所未及,以负成王托周公之意,不得于天下之心。如周公之心,设使其时辅理承化之功未尽章章如是,而非圣人之才,而无叔父之亲,则将不暇食与沐矣,岂特吐哺握发为勤而止哉?维其如是,故于今颂成王之德,而称周公之功不衰。
今阁下为辅相亦近耳。天下之贤才岂尽举用?奸邪谗佞欺负之徒岂尽除去?四海岂尽无虞?九夷、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岂尽宾贡?天灾时变、昆虫草木之妖岂尽销息?天下之所谓礼、乐、刑、政教化之具岂尽修理?风俗岂尽敦厚?动植之物、风雨霜露之所沾被者岂尽得宜?休征嘉瑞、麟凤龟龙之属岂尽备至?其所求进见之士,虽不足以希望盛德,至比于百执事,岂尽出其下哉?其所称说,岂尽无所补哉?今虽不能如周公吐哺握发,亦宜引而进之,察其所以而去就之,不宜默默而已也。
愈之待命,四十馀日矣。书再上,而志不得通。足三及门,而阍人辞焉。惟其昏愚,不知逃遁,故复有周公之说焉。阁下其亦察之。古之士三月不仕则相吊,故出疆必载质。然所以重于自进者,以其于周不可则去之鲁,于鲁不可则去之齐,于齐不可则去之宋,之郑,之秦,之楚也。今天下一君,四海一国,舍乎此则夷狄矣,去父母之邦矣。故士之行道者,不得于朝,则山林而已矣。山林者,士之所独善自养,而不忧天下者之所能安也。如有忧天下之心,则不能矣。故愈每自进而不知愧焉,书亟上,足数及门,而不知止焉。宁独如此而已,惴惴焉惟,不得出大贤之门下是惧。亦惟少垂察焉。渎冒威尊,惶恐无已。愈再拜。
浮图文瑛居大云庵,环水,即苏子美沧浪亭之地也。亟求余作《沧浪亭记》,曰:“昔子美之记,记亭之胜也。请子记吾所以为亭者。”
余曰:昔吴越有国时,广陵王镇吴中,治南园于子城之西南;其外戚孙承祐,亦治园于其偏。迨淮海纳土,此园不废。苏子美始建沧浪亭,最后禅者居之:此沧浪亭为大云庵也。有庵以来二百年,文瑛寻古遗事,复子美之构于荒残灭没之余:此大云庵为沧浪亭也。
夫古今之变,朝市改易。尝登姑苏之台,望五湖之渺茫,群山之苍翠,太伯、虞仲之所建,阖闾、夫差之所争,子胥、种、蠡之所经营,今皆无有矣。庵与亭何为者哉?虽然,钱镠因乱攘窃,保有吴越,国富兵强,垂及四世。诸子姻戚,乘时奢僭,宫馆苑囿,极一时之盛。而子美之亭,乃为释子所钦重如此。可以见士之欲垂名于千载,不与其澌然而俱尽者,则有在矣。
文瑛读书喜诗,与吾徒游,呼之为沧浪僧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