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谏逐客书

[先秦]:李斯

拼繁原

臣闻吏议逐客,窃以为过矣。昔穆公求士,西取由余于戎,东得百里奚于宛,迎蹇叔于宋,来邳豹、公孙支于晋。此五子者,不产于秦,而穆公用之,并国二十,遂霸西戎。孝公用商鞅之法,移风易俗,民以殷盛,国以富强,百姓乐用,诸侯亲服,获楚、魏之师,举地千里,至今治强。惠王用张仪之计,拔三川之地,西并巴、蜀,北收上郡,南取汉中,包九夷,制鄢、郢,东据成皋之险,割膏腴之壤,遂散六国之纵,使之西面事秦,功施到今。昭王得范雎,废穰侯,逐华阳,强公室,杜私门,蚕食诸侯,使秦成帝业。此四君者,皆以客之功。由此观之,客何负于秦哉!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,疏士而不用,是使国无富利之实,而秦无强大之名也。

今陛下致昆山之玉,有随和之宝,垂明月之珠,服太阿之剑,乘纤离之马,建翠凤之旗,树灵鼍之鼓。此数宝者,秦不生一焉,而陛下说之,何也?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,则是夜光之璧,不饰朝廷;犀象之器,不为玩好;郑、卫之女不充后宫,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厩,江南金锡不为用,西蜀丹青不为采。所以饰后宫,充下陈,娱心意,说耳目者,必出于秦然后可,则是宛珠之簪,傅玑之珥,阿缟之衣,锦绣之饰不进于前,而随俗雅化,佳冶窈窕,赵女不立于侧也。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,而歌呼呜呜快耳者,真秦之声也;《郑》、《卫》、《桑间》,《韶》、《虞》、《武》、《象》者,异国之乐也。今弃击瓮叩缶而就《郑》、《卫》,退弹筝而取《昭》、《虞》,若是者何也?快意当前,适观而已矣。今取人则不然。不问可否,不论曲直,非秦者去,为客者逐。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,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。此非所以跨海内、制诸侯之术也。

臣闻地广者粟多,国大者人众,兵强则士勇。是以泰山不让土壤,故能成其大;河海不择细流,故能就其深;王者不却众庶,故能明其德。是以地无四方,民无异国,四时充美,鬼神降福,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。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,却宾客以业诸侯,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,裹足不入秦,此所谓“借寇兵而赍盗粮”者也。夫物不产于秦,可宝者多;士不产于秦,而愿忠者众。今逐客以资敌国,损民以益雠,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,求国无危,不可得也。(泰山 一作:太山)


“谏逐客书”译文及注释

【译文】

我听说官员们在商议驱逐客卿,私下里认为这种做法是错误的。从前秦穆公寻求贤才,在西方从戎人中得到由余,在东方从宛地招来百里奚,从宋国迎来蹇叔,从晋国召回邳豹与公孙支。这五位贤士都不是秦国本土所生,但穆公重用他们,兼并了二十个诸侯国,终于称霸西戎。秦孝公采用商鞅的新法,移风易俗,人民因此富足强盛,国家因而富强,百姓乐于为国效力,诸侯归附顺从;击败楚、魏军队,开拓千里疆土,至今国家安定而强大。惠王采纳张仪的计策,攻占三川之地,向西吞并巴、蜀,向北收取上郡,向南夺得汉中,包揽九夷部落,控制鄢、郢,在东面占据成皋天险,割取肥沃土地,于是瓦解六国的合纵联盟,使他们面向西方侍奉秦国,功业延续到今天。昭王获得范雎,罢免穰侯,驱逐华阳君,加强王室权力,遏制私家势力,像蚕食桑叶一样逐步削弱诸侯,使秦国完成帝业。这四位君主都依靠客卿的功劳。由此看来,客卿何曾对秦国有所亏负!如果当初四位君主拒绝客卿而不接纳,疏远贤士而不任用,那就使得国家没有丰厚的实力,秦国也就没有强大的名声了。

如今陛下获得昆山的美玉,拥有随侯珠与和氏璧这样的珍宝,佩戴明月般圆润的宝珠,使用太阿剑,驾驭纤离骏马,树立翠凤旗幡,悬挂灵鼍皮制成的战鼓。这些宝物,没有一件产自秦国,可陛下仍然喜爱它们,这是为何?如果一定要秦国出产的东西才能使用,那么夜光璧就不能装饰朝廷,犀角象牙制作的器皿就不能成为玩赏之物,郑卫二地的美女就不会充实后宫,良马駃騠就不会填满马厩,江南的金锡就不被采用,西蜀的丹青就不作颜料。用来装饰后宫、充斥侧室、愉悦心意、悦人耳目的,若必须来自秦国才行,那么就连那用宛珠镶嵌的发簪、缀有玑珠的耳珰、齐地产的细绢衣裳、锦绣华服也不会进献上前,而那些善于随俗雅化、姿容美丽窈窕的赵国女子也不会侍立在旁。至于敲击瓦瓮、叩击陶缶、弹拨筝瑟、拍腿而歌、呜呜作响以悦耳的,才是地道的秦国音乐;《郑》《卫》《桑间》等乐曲,以及《韶》《虞》《武》《象》等雅乐,则是别国的音乐。现在却放弃敲击瓦瓮叩击陶缶的做法,转而崇尚《郑》《卫》之音;撤下弹筝的乐工,改用演奏《韶》《虞》之乐的乐师,这样做究竟是为什么呢?只因为眼前能使人快意,适合观赏罢了。如今用人却不是这样:不论是否恰当,不讲是非曲直,只要不是秦国人就一律遣返,只要是客卿就要驱逐出境。如此说来,陛下所重视的不过是美色、音乐、珠宝玉器,而所轻视的却是民众。这不是统一天下、制服诸侯的策略啊!

我听说土地广阔则粮食充足,国家庞大则人口众多,兵力强盛则将士勇敢。正因泰山不拒绝泥土,所以成就其高大;江河海洋不舍弃细小水流,所以成就其深邃;君王不排斥百姓,所以彰显其德行。因此地不分东西南北,民不论本国异邦,四季丰盛美好,鬼神降赐福佑——这正是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的原因。现在却抛弃百姓去资助敌国,拒绝宾客去成就诸侯大业,致使天下贤士退避而不敢西入秦国,裹足不前,不肯入境。这就等于“借给盗贼兵器,送给盗粮之人”。物品并非都产于秦,却值得珍视的多着呢;士人并非都出自秦,却愿意效忠的也不少。如今驱逐客卿去帮助敌国,减少本国人口来增强仇敌,对内使自己空虚,对外又在诸侯中结下怨仇,想要国家没有危难,那是办不到的。

【注释】

臣闻吏议逐客,窃以为过矣。“逐客”即驱逐客卿。“过”意为过错、错误。此句为李斯上书开头,表明立场,语气谦恭而坚定。“窃”表个人看法,以示不敢公然指责朝廷。

昔穆公求士……遂霸西戎。穆公即秦穆公,春秋五霸之一。“由余”原为晋人,后入戎,被穆公招至秦国。“百里奚”原为虞国人,被俘后卖为奴,穆公用五张羊皮赎回。“蹇叔”宋人,曾为百里奚友人,一同赴秦。“邳豹、公孙支”皆晋臣,因内乱奔秦。“五子”指上述五人。“并国二十”指兼并二十个小国。“霸西戎”指在西部少数民族地区建立霸权。

孝公用商鞅之法……至今治强。“孝公”即秦孝公,任用商鞅变法。“殷盛”“富强”形容国势鼎盛。“乐用”指百姓乐意效命。“获楚、魏之师”指在与楚、魏交战中获胜。“举地千里”指扩张领土达千余里。“治强”指政治清明、国力强大。

惠王用张仪之计……功施到今。“惠王”即秦惠王。“张仪”主张连横破纵,瓦解六国合纵抗秦。“三川”指韩魏交界的三川之地(今河南洛阳一带)。“巴、蜀”为西南二国,后被秦征服。“上郡”在今陕西北部。“汉中”位于陕西南部。“九夷”泛指南方少数民族。“鄢、郢”为楚国都城(今湖北宜城、江陵)。“成皋”为洛阳东要隘。“膏腴”指肥沃土地。“散六国之纵”即破坏六国联合抗秦的策略。“西面事秦”指向西侍奉秦国。

昭王得范雎……使秦成帝业。“昭王”即秦昭襄王。“范雎”提出“远交近攻”战略。“穰侯”指魏冉,宣太后之弟,权倾一时。“华阳”指华阳君芈戎,亦为外戚重臣。“杜私门”指抑制贵族私家势力。“蚕食诸侯”比喻逐步削弱他国。“帝业”指统一天下的基业。

此四君者,皆以客之功。“四君”指穆公、孝公、惠王、昭王。“以”表示凭借。“功”指功绩、贡献。全句强调客卿对秦国发展的重要作用。

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……秦无强大之名也。“向使”假设连词,意为“假如当初”。“却”拒绝。“内”同“纳”,接纳。“实”指实际国力。“名”指声誉威望。此句通过反面论证说明拒客的后果。

今陛下致昆山之玉……秦不生一焉。“陛下”尊称皇帝。“昆山”指昆仑山,传说产美玉。“随和之宝”指随侯珠与和氏璧。“明月之珠”形容珠光明亮如月。“太阿”为名剑,相传为欧冶子、干将所铸。“纤离”为骏马名。“翠凤之旗”饰有翠鸟羽毛的旗帜。“灵鼍之鼓”用扬子鳄皮制的鼓。全句列举大量非秦所产却受宠爱的珍宝器物,引出对用人政策的质疑。

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……赵女不立于侧也。“宛珠”出自宛地(今河南南阳),用于制簪。“傅玑之珥”指缀有珍珠的耳环。“阿缟”指齐国阿地产的白绸。“佳冶窈窕”形容女子美貌动人。“赵女”指赵国美女。此段假设若仅用秦物,则诸多珍宝美女皆不得入宫,反衬现实中的矛盾。

夫击瓮叩缶……真秦之声也。“瓮”“缶”皆为陶制打击乐器。“搏髀”指拍打大腿助节。“呜呜”模拟歌声低沉。此谓民间粗朴之乐为秦地特色。

《郑》、《卫》、《桑间》……异国之乐也。《郑》《卫》为春秋时卫、郑两国民歌,风格靡丽。《桑间》为卫地淫声,见于《礼记·乐记》。“《韶》《虞》《武》《象》”分别为舜、尧、武王、周公时期的雅乐,属高雅古乐。此处对比秦地与异国音乐,揭示审美偏好与人才政策的一致性。

今弃击瓮叩缶而就《郑》、《卫》……适观而已矣。“就”趋向。“退”撤除。“取”选用。“适观”适宜观赏。此句指出统治者喜好外来声色之物,却排斥外来人才,逻辑荒谬。

今取人则不然……此非所以跨海内、制诸侯之术也。“不问可否,不论曲直”体现极端排外。“非秦者去,为客者逐”明确驱逐对象。“跨海内”“制诸侯”指统一天下、控制列国。“术”指方法、策略。全句点明当前用人政策背离强国之道。

臣闻地广者粟多……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。“泰山不让土壤”“河海不择细流”为自然类比。“让”推辞。“择”选择。“众庶”泛指平民。“明其德”彰显德政。此段以自然现象喻治国应包容四方之士。

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……所谓‘借寇兵而赍盗粮’者也。“黔首”秦代对百姓的称呼。“资”资助。“业诸侯”成就诸侯大业。“寇兵”指敌人的武器。“赍盗粮”送粮食给盗贼。此喻驱逐贤士等于帮助敌人壮大。

夫物不产于秦,可宝者多;士不产于秦,而愿忠者众。“宝”作动词,视为珍宝。“愿忠”指真心效忠。此句直接点明驱逐客卿的错误本质。

今逐客以资敌国……不可得也。“损民以益雠”减少本国民力来增加仇敌。“内自虚”国内空虚。“外树怨于诸侯”对外在诸侯中树立怨恨。末句总结后果严重,无可挽回。

*注:文中“太山”一作“泰山”,系版本差异,二者通假,皆指今山东泰安境内之山。

“谏逐客书”鉴赏

1. 创作背景

此篇为李斯《谏逐客书》,作于秦王政十年(前237年)。当时秦国宗室大臣以“非秦者去”为由主张驱逐客卿,李斯时任客卿,上书劝谏。其背景是战国末期列国争霸,人才流动频繁,而秦国正处扩张关键期。秦昭襄王以来重用外来士人成就霸业,但此时却欲逆转此政策。李斯身为客卿,既需自保,更需阐明逐客之弊,故以理性铺陈与历史实证相结合,试图扭转君主决策。此信直接影响了秦始皇最终罢黜逐客令,具有重大政治转折意义。

2. 思想内容

文章核心在于批判“逐客”政策的短视性,提出“王者不却众庶”的人才观。作者列举穆公、孝公、惠王、昭王四君任用客卿而强国的史实,证明外来之士对秦国崛起有决定性作用。他进一步指出,陛下所珍重的珍宝、美色、音乐皆非秦产,却独拒人才,实为舍本逐末。更深层逻辑在于:国家强盛依赖人口规模与资源积累,而泰山成其大、河海就其深皆以包容为基。因此,逐客等于资助敌国、削弱自身,使天下贤士裹足不前,终将导致内外失据。全文贯穿功利计算与王道理想的双重维度,既有现实利害考量,亦蕴含“地无四方,民无异国”的平等政治理念。

3. 艺术特色

论证结构严密,采用对比与类比交织的手法。开篇直指“窃以为过矣”,开门见山;继而以四君用客之功作正面例证,再以假设反推其后果,形成逻辑闭环。第二段转入日常生活器物对比——昆山之玉、明月之珠等皆非秦出却被珍视,而人才反被排斥,通过反差凸显荒谬。第三段引入自然意象:泰山不让土壤、河海不择细流,将抽象治国之道具象化,增强说服力。语言风格刚健峻切,多用排比铺陈,如“西取由余于戎……来邳豹、公孙支于晋”,一气贯注,气势磅礴。同时善用设问引发思考:“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,则是夜光之璧,不饰朝廷……”层层递进,迫使听者反思前提是否成立。

4. 总结

《谏逐客书》是中国古代政论文的典范之作,不仅成功阻止了逐客令,更奠定了秦国统一的人才基础。其价值在于将历史经验、现实需求与哲学思辨熔于一炉,展现出高度的政治智慧与修辞张力。后世常将其视为“以理服人”的楷模,尤其在人才选拔与国家战略层面持续被引证。当代启示在于:开放包容的政策环境才能汇聚多元智慧,封闭排外终将自损实力。该文至今仍可作为理解人才竞争与国家兴衰关系的重要文本。

李斯简介

先秦·李斯的简介

李斯

李斯(约前280年-前208年),秦朝丞相,河南驻马店上蔡县人,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政治家、文学家和书法家,千古一相。李斯协助秦始皇统一天下;秦统一之后,李斯参与制定了秦朝的法律和完善了秦朝的制度,力排众议主张实行郡县制、废除分封制,提出并且主持了文字、车轨、货币、度量衡的统一。李斯政治主张的实施对中国和世界产生了深远的影响,奠定了中国两千多年政治制度的基本格局。李斯贡献巨大,但是害死了韩非和被赵高所逼把胡亥推上了皇位,后被赵高所害。

...〔► 李斯的诗(2篇)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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拼释繁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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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陛下致昆山之玉,有随和之宝,垂明月之珠,服太阿之剑,乘纤离之马,建翠凤之旗,树灵鼍之鼓。此数宝者,秦不生一焉,而陛下说之,何也?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,则是夜光之璧,不饰朝廷;犀象之器,不为玩好;郑、卫之女不充后宫,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厩,江南金锡不为用,西蜀丹青不为采。所以饰后宫,充下陈,娱心意,说耳目者,必出于秦然后可,则是宛珠之簪,傅玑之珥,阿缟之衣,锦绣之饰不进于前,而随俗雅化,佳冶窈窕,赵女不立于侧也。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,而歌呼呜呜快耳者,真秦之声也;《郑》、《卫》、《桑间》,《韶》、《虞》、《武》、《象》者,异国之乐也。今弃击瓮叩缶而就《郑》、《卫》,退弹筝而取《昭》、《虞》,若是者何也?快意当前,适观而已矣。今取人则不然。不问可否,不论曲直,非秦者去,为客者逐。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,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。此非所以跨海内、制诸侯之术也。

臣闻地广者粟多,国大者人众,兵强则士勇。是以泰山不让土壤,故能成其大;河海不择细流,故能就其深;王者不却众庶,故能明其德。是以地无四方,民无异国,四时充美,鬼神降福,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。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,却宾客以业诸侯,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,裹足不入秦,此所谓“借寇兵而赍盗粮”者也。夫物不产于秦,可宝者多;士不产于秦,而愿忠者众。今逐客以资敌国,损民以益雠,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,求国无危,不可得也。(泰山 一作:太山)


郑子家告赵宣子

先秦: 左丘明

拼释繁原

晋侯合诸侯于扈,平宋也。

于是晋侯不见郑伯,以为贰于楚也。郑子家使执讯而与之书,以告赵宣子曰:“寡君即位三年,召蔡侯而与之事君。九月,蔡侯入于敝邑以行,敝邑以侯宣多之难,寡君是以不得与蔡侯偕,十一月,克减侯宣多而随蔡侯以朝于执事。十二年六月,归生佐寡君之嫡夷,以请陈侯于楚而朝诸君。十四年七月寡君又朝,以蒇陈事。十五年五月,陈侯自敝邑往朝于君。往年正月,烛之武往朝夷也。八月,寡君又往朝。以陈蔡之密迩于楚,而不敢贰焉,则敝邑之故也。虽敝邑之事君,何以不免?在位之中,一朝于襄,而再见于君,夷与孤之二三臣,相及于绛。虽我小国,则蔑以过之矣。今大国曰:‘尔未逞吾志。’敝邑有亡,无以加焉。古人有言曰:‘畏首畏尾,身其余几?’又曰:‘鹿死不择音。’小国之事大国也,德,则其人也;不德,则其鹿也。铤而走险,急何能择?命之罔极,亦知亡矣。将悉敝赋以待于鯈,唯执事命之。文公二年,朝于齐;四年,为齐侵蔡,亦获成于楚。居大国之间而从于强令,岂有罪也?大国若弗图,无所逃命。”

晋巩朔行成于郑,赵穿、公婿池为质焉。


臧哀伯谏纳郜鼎

先秦: 左丘明

拼释繁原

夏四月,取郜大鼎于宋,纳于大庙,非礼也。

臧哀伯谏曰:“君人者,将昭德塞违,以临照百官;犹惧或失之,故昭令德以示子孙。是以清庙茅屋,大路越席,大羹不致,粢食不凿,昭其俭也;衮冕黻珽,带裳幅舄,衡紞纮綖,昭其度也;藻率鞞鞛,鞶厉游缨,昭其数也;火龙黼黻,昭其文也;五色比象,昭其物也;钖鸾和铃,昭其声也;三辰旂旗,昭其明也。夫德,俭而有度,登降有数。文物以纪之,声明以发之,以临照百官,百官于是乎戒惧,而不敢易纪律。今灭德立违,而置其赂器于大庙,以明示百官。百官象之,其又何诛焉?国家之败,由官邪也;官之失德,宠赂章也。郜鼎在庙,章孰甚焉?武王克商,迁九鼎于雒邑,义士犹或非之,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器于大庙。其若之何?”公不听。

(周内史闻之,曰:“臧孙达其有后于鲁乎!君违,不忘谏之以德。”)


晏子不死君难

先秦: 左丘明

拼释繁原

崔武子见棠姜而美之,遂取之。庄公通焉。崔子弑之。

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。其人曰:“死乎?”曰:“独吾君也乎哉,吾死也?”曰:“行乎?”曰:“吾罪也乎哉,吾亡也?”曰:“归乎?”曰:“君死,安归?君民者,岂以陵民?社稷是主。臣君者,岂为其口实?社稷是养。故君为社稷死,则死之;为社稷亡,则亡之。若为己死,而为己亡,非其私暱,谁敢任之?且人有君而弑之,吾焉得死之?而焉得亡之?将庸何归?”门启而入,枕尸股而哭。兴,三踊而出。人谓崔子:“必杀之。”崔子曰:“民之望也,舍之得民。”


郑庄公戒饬守臣

先秦: 左丘明

拼释繁原

秋七月,公会齐侯、郑伯伐许。庚辰,傅于许。颍考叔取郑伯之旗蝥弧以先登,子都自下射之,颠。瑕叔盈又以蝥弧登,周麾而呼曰:“君登矣!”郑师毕登。壬午,遂入许。许庄公奔卫。齐侯以许让公。公曰:“君谓许不共,故从君讨之。许既伏其罪矣。虽君有命,寡人弗敢与闻。”乃与郑人。

郑伯使许大夫百里奉许叔以居许东偏,曰:“天祸许国,鬼神实不逞于许君,而假手于我寡人,寡人唯是一二父兄不能共亿,其敢以许自为功乎?寡人有弟,不能和协,而使糊其口于四方,其况能久有许乎?吾子其奉许叔以抚柔此民也,吾将使获也佐吾子。若寡人得没于地,天其以礼悔祸于许,无宁兹许公复奉其社稷,唯我郑国之有请谒焉,如旧昏媾,其能降以相从也。无滋他族实逼处此,以与我郑国争此土也。吾子孙其覆亡之不暇,而况能禋祀许乎?寡人之使吾子处此,不惟许国之为,亦聊以固吾圉也。”乃使公孙获处许西偏,曰:“凡而器用财贿,无置于许。我死,乃亟去之!吾先君新邑于此,王室而既卑矣,周之子孙日失其序。夫许,大岳之胤也。天而既厌周德矣,吾其能与许争乎?”

君子谓郑庄公“于是乎有礼。礼,经国家,定社稷,序民人,利后嗣者也。许,无刑而伐之,服而舍之,度德而处之,量力而行之,相时而动,无累后人,可谓知礼矣。”(序民人 一作:序人民)


宫之奇谏假道

先秦: 左丘明

拼释繁原

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。

宫之奇谏曰:“虢,虞之表也。虢亡,虞必从之。晋不可启,寇不可翫。一之谓甚,其可再乎?谚所谓‘辅车相依,唇亡齿寒’者,其虞、虢之谓也。”

公曰:“晋,吾宗也,岂害我哉?”

对曰:“大伯、虞仲,大王之昭也 。大伯不从,是以不嗣。虢仲、虢叔,王季之穆也,为文王卿士,勋在王室,藏于盟府。将虢是灭,何爱于虞!且虞能亲于桓、庄乎?其爱之也,桓、庄之族何罪?而以为戮,不唯逼乎?亲以宠逼,犹尚害之,况以国乎?”

公曰:“吾享祀丰洁,神必据我。”

对曰:“臣闻之,鬼神非人实亲,惟德是依。故《周书》曰:‘皇天无亲,惟德是辅。’又曰:‘黍稷非馨,明德惟馨。’又曰:‘民不易物,惟德繄物。’如是,则非德,民不和,神不享矣。神所冯依,将在德矣。若晋取虞,而明德以荐馨香,神其吐之乎?”

弗听,许晋使。

宫之奇以其族行,曰:“虞不腊矣。在此行也,晋不更举矣。”

八月甲午,晋侯围上阳,问于卜偃曰:“吾其济乎?”

对曰:“克之。”

公曰:“何时?”

对曰:“童谣曰:‘丙之晨,龙尾伏辰,均服振振,取虢之旂。鹑之贲贲,天策炖炖,火中成军,虢公其奔。’其九月、十月之交乎!丙子旦,日在尾,月在策,鹑火中,必是时也。”

冬,十二月丙子朔,晋灭虢,虢公丑奔京师。师还,馆于虞,遂袭虞,灭之,执虞公.及其大夫井伯,从媵秦穆姬。而修虞祀,且归其职贡于王,故书曰:“晋人执虞公。”罪虞公,言易也。


臧僖伯谏观鱼

先秦: 左丘明

拼释繁原

春,公将如棠观鱼者。臧僖伯谏曰:“凡物不足以讲大事,其材不足以备器用,则君不举焉。君将纳民于轨物者也。故讲事以度轨量,谓之‘轨’;取材以章物采,谓之‘物’。不轨不物,谓之乱政。乱政亟行,所以败也。故春蒐、夏苗、秋狝、冬狩,皆于农隙以讲事也。三年而治兵,入而振旅,归而饮至,以数军实。昭文章,明贵贱,辨等列,顺少长,习威仪也。鸟兽之肉不登于俎,皮革、齿牙、骨角、毛羽不登于器,则君不射,古之制也。若夫山林川泽之实,器用之资,皂隶之事,官司之守,非君所及也。”

公曰:“吾将略地焉。”遂往,陈鱼而观之。僖伯称疾不从。

书曰:“公矢鱼与棠。”非礼也,且言远地也。


应科目时与人书

唐代: 韩愈

拼释繁原

月日,愈再拜:天地之滨,大江之濆,有怪物焉,盖非常鳞凡介之品匹俦也。其得水,变化风雨,上下于天不难也。

其不及水,盖寻常尺寸之间耳,无高山大陵旷途绝险为之关隔也,然其穷涸,不能自致乎水,为獱獭之笑者,盖十八九矣。如有力者,哀其穷而运转之,盖一举手一投足之劳也。然是物也,负其异於众也,且曰:“烂死于沙泥,吾宁乐之;若俯首贴耳,摇尾而乞怜者,非我之志也。”是以有力者遇之,熟视之若无睹也。其死其生,固不可知也。

今又有有力者当其前矣,聊试仰首一鸣号焉,庸讵知有力者不哀其穷而忘一举手,一投足之劳,而转之清波乎?其哀之,命也;其不哀之,命也;知其在命,而且鸣号之者,亦命也。

愈今者,实有类于是,是以忘其疏愚之罪,而有是说焉。阁下其亦怜察之。


阴饴甥对秦伯

先秦: 左丘明

拼释繁原

十月,晋阴饴甥会秦伯,盟于王城。

秦伯曰:“晋国和乎?”对曰:“不和。小人耻失其君而悼丧其亲,不惮征缮以立圉也。曰:‘必报仇,宁事戎狄。’君子爱其君而知其罪,不惮征缮以待秦命。曰:‘必报德,有死无二。’以此不和。”秦伯曰:“国谓君何?”对曰:“小人戚,谓之不免;君子恕,以为必归。小人曰:‘我毒秦,秦岂归君?’君子曰:‘我知罪矣,秦必归君。贰而执之,服而舍之,德莫厚焉,刑莫威焉。服者怀德,贰者畏刑,此一役也,秦可以霸。纳而不定,废而不立,以德为怨,秦不其然。’”秦伯曰:“是吾心也。”

改馆晋侯,馈七牢焉。


石碏谏宠州吁

先秦: 左丘明

拼释繁原

卫庄公娶于齐东宫得臣之妹,曰庄姜。美而无子,卫人所为赋《硕人》也。又娶于陈,曰厉妫。生孝伯,蚤死。其娣戴妫生桓公,庄姜以为己子。

公子州吁,嬖人之子也。有宠而好兵,公弗禁,庄姜恶之。

石碏谏曰:“臣闻爱子,教之以义方,弗纳于邪。骄奢淫佚,所自邪也。四者之来,宠禄过也。将立州吁,乃定之矣;若犹未也,阶之为祸。夫宠而不骄,骄而能降,降而不憾,憾而能眕者,鲜矣。且夫贱妨贵,少陵长,远间亲,新间旧,小加大,淫破义,所谓六逆也。君义,臣行,父慈,子孝,兄爱,弟敬,所谓六顺也。去顺效逆,所以速祸也。君人者,将祸是[通“事”]务去,而速之,无乃不可乎?”弗听。

其子厚与州吁游,禁之,不可。桓公立,乃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