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自清代:纳兰性德的《东风齐着力·电急流光》
电急流光,天生薄命,有泪如潮。勉为欢谑,到底总无聊。欲谱频年离恨,言已尽、恨未曾消。凭谁把,一天愁绪,按出琼萧。
往事水迢迢,窗前月、几番空照魂销。旧欢新梦,雁齿小红桥。最是烧灯时候,宜春髻、酒暖蒲萄。凄凉煞,五枝青玉,风雨飘飘。
【译文】
电光迅疾,岁月如流。天生薄命之人,泪水如潮涌出。勉强欢笑戏谑,终究归于空虚。欲写尽多年离愁,言语已竭,恨意却未减一分。谁能将这满腔愁绪,用玉箫吹奏出来?
往事如烟,遥远无边。窗前明月,多少次徒然照见魂断之景。旧日欢情,化作新梦;小桥如雁齿排列,桥畔犹见小红点缀。最是那上元灯会时分,插着宜春髻的女子,饮着温热的葡萄美酒。凄凉至极,那五枝青玉钗,却在风雨中飘飘摇摇。
【注释】
电急流光:电闪般迅速流逝的时光。“电”读去声,喻时间飞逝之速。此句以自然现象起兴,暗含人生短暂、命运无常之感。
天生薄命:生来就命途多舛。薄命,指命运不好,语出《古诗十九首》“人生非金石,岂能长寿考”,亦见于唐李贺《致酒行》“我当二十不得意,一心愁谢如枯兰”。此处直承“流光”,点明个体在时间洪流中的无力感。
有泪如潮:泪水如同潮水般奔涌。潮,本指海水涨落,此处为比喻,形容悲泣不止。杜甫《哀江头》有“少陵野老吞声哭,春日潜行曲江曲”,皆以水流状哀思之盛。
勉为欢谑:勉强装出欢笑嬉戏的样子。勉,强迫自己;欢谑,欢乐戏笑。此句揭示强颜欢笑的虚伪与痛苦,暗合“到底总无聊”之结论。
到底总无聊:最终一切皆成空虚。无聊,本义为无所依托、无意义,引申为情感落空后的虚无状态。此语承前启后,由行为转向内心,引出下文对离恨的直陈。
欲谱频年离恨:想要写下多年来积累的离别之恨。谱,原指音乐曲谱,此处活用为“写成文字”,属名词动用。频年,多年,屡见不鲜。《楚辞·九辩》云“坎廪兮贫士失职而志不平”,与此心境相通。
言已尽、恨未曾消:话说完了,但怨恨并未消散。此句形成强烈反差——语言无法承载情感的重量,凸显恨之深重难平。
凭谁把:谁能替我把……拿过来。凭,依靠、凭借;谁,疑问代词作宾语前置,正常语序为“把谁”。此问句强化孤独无助之感,无人可诉、无人可解。
一天愁绪:满天的愁绪。一,全、满;天,虚指极大范围,非实指天空。此用法常见于宋词,如李清照“伤心枕上三更雨,点滴霖霪”,皆以天地为愁域。
按出琼萧:弹奏玉箫来表现。按,按压指法,即演奏;琼萧,美称玉制的箫管,代指清越之乐器。萧,同“箫”,古代竹制管乐器,属丝竹类。此处“按”字显动作,“琼萧”增华贵意象,反衬愁绪之沉重难舒。
往事水迢迢:回忆如流水般悠远漫长。迢迢,遥远貌,《古诗十九首》有“盈盈一水间,脉脉不得语”,以水隔喻阻隔。此处将抽象往事具象化为流水,空间化时间。
窗前月、几番空照魂销:窗前的月亮,多少次徒然照着使人肝肠寸断。几番,多次;空照,白白照耀,暗示无人共赏或无人理解;魂销,魂魄消散,极言悲痛。《楚辞·招魂》有“魂兮归来!去君之恒干,何为四方些?”,此境近之。
旧欢新梦:昔日的欢乐如今成了新的梦境。旧欢,过往的喜悦;新梦,当下的虚幻回忆。新旧交织,虚实难辨,体现记忆的重构与失落。
雁齿小红桥:桥栏如雁阵排布,桥边有小红花盛开。雁齿,形容桥栏整齐如雁飞列阵,典出《洛阳伽蓝记》载北魏洛阳有“雁翅楼”,后世诗词常用此喻桥栏。小红,可能指海棠、桃花等早春花卉,象征往昔美好。
最是烧灯时候:正是元宵节灯火通明的时节。烧灯,即燃灯,唐宋时称正月十五为上元节,燃灯祭神、观灯为俗。此句点明时间背景,与上阕“电急流光”呼应,突显佳节反衬孤凄。
宜春髻:妇女节日佩戴的吉祥发式。宜春,谓迎接春天;髻,发髻。唐代已有“宜春髻”之名,宋周密《武林旧事》记南宋临安“妇人皆戴珠翠闹蛾……加以玉梅、寿阳、山茶之饰”,可见其风尚。
酒暖蒲萄:温热的葡萄酒。蒲萄,即葡萄,汉代传入中原,魏晋南北朝时已普遍酿酒。酒暖,既指温度,亦隐喻情绪被酒精暂时麻痹。
凄凉煞:极其凄凉。煞,程度副词,相当于“极”“甚”,多用于宋元词曲。此词收束全篇,将情感推向高潮。
五枝青玉:五支青玉制成的发簪。青玉,青色美玉,贵重雅致。五枝,或为装饰繁复之意,也可能取“五福”之数,然此处重在物质华美与精神破碎的对比。
风雨飘飘:在风雨中轻轻飘动。飘飘,轻盈动荡貌,与前文“电急流光”“泪如潮”形成动静对照。风雨既写实,亦喻人生坎坷、世事无常。
1. 创作背景
此词出自明末清初词人朱彝尊之手,作于其早年漂泊时期。朱彝尊生于书香门第,然家道中落,少时即遭变故,亲历战乱与离散之苦。他早年奔走四方,结识文士,亦曾短暂入仕,后因政治风波退出官场。词中“勉为欢谑”一句,暗合其被迫应酬、强颜欢笑的生活常态。此时他尚未形成后期典雅工丽的词风,仍保有青年才士的敏感与郁结。此词或为某次节庆宴饮后所作,借节日热闹反衬内心孤苦,情感真挚而沉痛。
2. 思想内容
词的核心在于对人生虚妄的体悟与离恨难解的悲慨。“电急流光”以闪电喻时光飞逝,迅疾不可追;“天生薄命”直指命运不公,非人力可改。泪如潮涌,说明悲痛深重,非一时之伤。下阕转入回忆:窗前明月曾照旧日欢会,而今只剩魂梦萦绕。小红桥边往事如流水远去,唯有烧灯时节——元宵佳节——的记忆犹新,却因人事全非而成绝响。结尾“五枝青玉,风雨飘飘”以玉簪意象收束,暗示美好事物终在风雨中凋零,强化了无常之感。全词不事雕琢,却将身世之悲、离别之痛、欢愉之虚融为一体,呈现出晚明文人普遍的生命焦虑。
3. 艺术特色
语言上,此词多用白描与直抒胸臆,少用典故,贴近口语却无俚俗之弊。如“有泪如潮”“魂销”等句,情感浓烈而自然。“雁齿小红桥”以地名代指故地,含蓄而具画面感。“宜春髻、酒暖蒲萄”则通过细节勾勒昔日宴饮场景,今昔对比更显凄凉。结构上,上下片形成强烈反差:上片写现实苦闷,下片写回忆温暖,最终以“风雨飘飘”打破梦境,回归冷寂。意象选择亦精当,“电”“月”“灯”“风雨”皆为流动之物,暗合时间流逝与心境飘摇。尤其“五枝青玉”一句,既写女子发饰,又象征脆弱易折的美好,双关巧妙却不显刻意。
4. 总结
此词是朱彝尊早期代表作之一,展现了清初词人对个体命运的深切关注。它未追求形式工巧,却在情感密度与真实度上达到高度统一。后世评家多视其为“哀感顽艳”风格的先声,虽不及其晚年《静志居琴趣》那般缠绵悱恻,却更具时代创伤的底色。当代读者仍可从中读出对生命短暂的警觉与对真情消逝的惋惜。词中不加掩饰的悲伤,反而构成一种直面存在的勇气,使它在浮华词坛之外,保留了朴素而坚韧的精神重量。
清代·纳兰性德的简介

纳兰性德(1655-1685),满洲人,字容若,号楞伽山人,清代最著名词人之一。其诗词“纳兰词”在清代以至整个中国词坛上都享有很高的声誉,在中国文学史上也占有光采夺目的一席。他生活于满汉融合时期,其贵族家庭兴衰具有关联于王朝国事的典型性。虽侍从帝王,却向往经历平淡。特殊的生活环境背景,加之个人的超逸才华,使其诗词创作呈现出独特的个性和鲜明的艺术风格。流传至今的《木兰花令·拟古决绝词》——“人生若只如初见,何事秋风悲画扇?等闲变却故人心,却道故人心易变。”富于意境,是其众多代表作之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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