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自清代:纳兰性德的《水龙吟·再送荪友南还》
人生南北真如梦,但卧金山高处。白波东逝,鸟啼花落,任他日暮。别酒盈觞,一声将息,送君归去。便烟波万顷,半帆残月,几回首,相思苦。
可忆柴门深闭,玉绳低、翦灯夜雨。浮生如此,别多会少,不如莫遇。愁对西轩,荔墙叶暗,黄昏风雨。更那堪几处,金戈铁马,把凄凉助。
【译文】
人生南北奔波,真像一场大梦。只管登上金山高处,看白浪东去,鸟鸣花开,任凭日暮西沉。
饯别的酒已斟满杯盏,一声“将息”,送你归去。纵有烟波万顷,半帆斜挂残月,多少次回首,相思竟如此苦楚。
可曾忆起柴门深闭的故园?玉绳低垂,夜雨剪灯,孤影相对。浮生若此,离别多而重逢少,不如从未相遇。
独对西轩,荔墙叶暗,黄昏风雨。更不堪几处金戈铁马,把凄凉助长。
【注释】
人生南北——“人生”泛指人之在世。“南北”指方向,此处喻指仕途奔忙、行旅不定,或谓宦游四方。语出《古诗十九首》“人生天地间,忽如远行客”,以空间漂泊喻生命之短暂。
真如梦——“真”为副词,加强判断语气。“梦”非实指梦境,而是借佛家“梦幻泡影”之说,表达世事虚幻、荣辱无常之感。《金刚经》云: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”,此句化用其意。
但卧金山高处——“但”作“只管”解,表放任、随遇之意。“金山”或为实景,亦可能为象征高洁之地的虚写。唐代有金山寺于镇江,李白曾有“登金陵凤凰台”,登高望远,常抒兴亡之感。此处“卧”字活用,本为动词,此处作“凭依”“临眺”解,属名词作状语用法。
白波东逝——“白波”指浩渺江流,泛称水势。“东逝”即向东奔流。此意象常见于唐诗,如杜甫“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”。此处借水之东流,喻时光不可逆、人事成往迹。
鸟啼花落——“啼”“落”二字使动用法,意为“因鸟鸣而啼响,因花谢而飘落”,实为拟人化描写,突出自然之无情与人事之短暂。王维《鸟鸣涧》有“月出惊山鸟,时鸣春涧中”,皆以声衬静,此句反其道而行,以声色之盛写人生之寂寥。
任他日暮——“任他”即听任、任凭。日暮常喻晚年、衰颓或终结。《离骚》“日忽忽其将暮”,屈原叹时不我与。此句承上启下,由自然之景转入人生之慨。
别酒盈觞——“别酒”即饯行酒。“盈”意为满。“觞”为古代饮酒器,形制较小,常用于宴饮。此句点明送别场景,具仪式感。
一声将息——“将息”原为调养休息之意,后引申为保重、珍重的告别语,类似今之“多多保重”。此语最早见于《礼记·内则》“将息坐起,不有过节”,至唐宋时已演变为送别套语。此处“一声”强调话语之轻而情之重,言简意深。
送君归去——“归”字双关:既指地理上的离去,亦暗含精神上的回归。古人有“仕而优则隐”之思,此“归”或指向田园、故乡或内心安宁。
便烟波万顷——“便”在此作假设连词,相当于“即使”。“烟波万顷”形容水面苍茫如烟,广阔无际。此境常见于江南水乡,亦多用于离愁别绪之中,如柳永“念去去,千里烟波,暮霭沉沉楚天阔”。
半帆残月——“半帆”指船帆半张,暗示行程未毕;“残月”为月初缺之象,多象征残缺、孤寂。合观之,构成一幅孤舟夜行之图。张若虚《春江花月夜》有“谁家今夜扁舟子?何处相思明月楼”,与此意境相通。
几回首,相思苦——“几”表疑问兼感叹,意为“多少次”。此句转折陡起,由外景转入内心独白,直抒别后思念之苦。古乐府《有所思》云:“有所思,乃在大海南……闻君有他心,拉杂摧烧之”,皆言相思之痛。
可忆柴门深闭——“可”通“何”,表反问,意为“怎能忘记”。“柴门”代指贫居或隐居之所,陶渊明《移居》“农务各自归,闲暇辄相思”,其居所即称柴桑。此处“深闭”强调封闭、隔绝,反衬出对往昔宁静生活的怀念。
玉绳低、翦灯夜雨——“玉绳”为星名,属北斗七星之一,古人常以星象纪时。“低”字写出夜深天寒、星辰低垂之状。“翦灯”即剪烛,典出李商隐《夜雨寄北》“何当共翦西窗烛,却话巴山夜雨时”。此处倒装,“翦灯夜雨”四字并列,渲染孤寂氛围。
浮生如此——“浮生”出自《庄子·刻意》“其生若浮,其死若休”,谓人生如水上之泡沫,倏忽即逝。此语成为后世文人感慨人生虚幻的通用语。
别多会少——直接陈述事实,无修辞修饰。“别”为分离,“会”为相会。此句揭示人际聚散无常的现实。
不如莫遇——此为反语,实则正因相遇才更觉离别之痛。逻辑上悖谬,情感上真切,深得《古诗十九首》“同心而离居,忧伤以终老”之味。
愁对西轩——“西轩”即西窗,多设于居室西侧,便于观夕照或听雨声。杜甫“永夜角声悲自语,中天月色好谁看”,即以西窗写孤独。
荔墙叶暗——“荔”通“茝”,香草名,亦可指蒲草类植物。“墙”为篱笆或院墙,“叶暗”指枝叶茂密遮蔽光线。此景暗含幽闭、清冷之感,与李贺“石破天惊逗秋雨”一类冷色调描写相近。
黄昏风雨——“黄昏”不仅指时辰,亦象征衰微、迷茫。“风雨”既可写实,亦喻世道动荡或个人心境凄惶。温庭筠《菩萨蛮》“梧桐树,三更雨,不道离情正苦”,与此同调。
更那堪——“那”为疑问代词,“堪”意为承受。“更那堪”即“又怎禁得起”,递进式强化痛苦程度。白居易《琵琶行》“同是天涯沦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”,亦用递进抒情。
几处,金戈铁马——“几处”表不确定数量,增强画面感。“金戈铁马”出自辛弃疾《永遇乐·京口北固亭怀古》,原指战争场面,此处借指边患或战乱频仍。
把凄凉助——“把”为使令动词,意为“使、让”。“助”为增益义。全句谓战鼓声更添人间凄凉,将外部动荡与内心悲苦交织一处,深化主题。
1. 创作背景
该词出自南宋末年词人蒋捷之手,具体年份难以确考,但可断为宋亡前后所作。蒋捷生于宋度宗咸淳四年(1268),卒于元世祖至元二十六年(1289)之后,亲历了国破家亡的巨变。其生平资料稀少,唯知他科举不第,终身布衣,入元后隐居不仕,故有“竹山先生”之号。此词风格沉郁苍凉,与南宋遗民词普遍心境吻合。词中“金戈铁马”一句,显见作者对元初战乱未息的现实有所感应。整体语境非单纯赠别之作,而是借送别友人,抒写身世飘零之感与时代动荡之痛。
2. 思想内容
全词以“人生如梦”起笔,直截点出对世事的幻灭感。“白波东逝,鸟啼花落”以自然永恒反衬人事短暂,构成时间维度上的对照。下片由眼前送行转入回忆:“柴门深闭,翦灯夜雨”勾勒出一幅封闭而静谧的家居图景,暗示往昔生活的安稳与精神寄托。然而“浮生如此,别多会少,不如莫遇”陡然转折,道出相逢即离别的宿命感。结尾“金戈铁马,把凄凉助”将外部战乱内化为心理阴影,使个人情感升华为时代悲音。整篇并非仅言离别之苦,而是通过个体际遇折射出末世文人的集体焦虑——在无常世界中,相遇本就是苦难的开端。
3. 艺术特色
词作采用今昔对比结构:上片写当下登高送别的实景,下片追述旧日闭门夜话的虚境,再回归现实风雨,形成三重时空叠合。意象选择极具张力,“金山”象征权力中心却沦为观梦之所,“烟波万顷”的浩渺反衬个体的渺小,“荔墙叶暗”以植物衰败隐喻文明凋敝。语言上多用短促句式制造顿挫感,如“一声将息”“几回首”,配合长句铺陈苍茫景象,形成节奏起伏。尤为精妙处在于“把凄凉助”三字——“助”字反常搭配,将金戈铁马拟为主动加害者,使外物成为情绪催化剂,体现宋词炼字传统中罕见的暴力修辞倾向。
4. 总结
此词是宋元之际士人心态的典型标本,既承继苏轼“人生如梦”的哲思,又以更冷峻的笔触直面乱世创伤。不同于多数遗民词的隐逸避世,蒋捷在此承认痛苦的真实性,并拒绝美化相遇的意义。其对战争意象的直陈(“金戈铁马”早见于辛弃疾,但此处用于助长个人愁绪,视角更为内向),拓展了宋词的表现边界。后世如张炎《高阳台》“废池乔木,犹厌言兵”与之呼应,皆将国家灾难转化为个体感官经验。该词在蒋捷集中属上乘之作,虽流传不广,然其将私人情感与历史暴力交织的手法,对清初顾贞观等人影响可见一斑。
清代·纳兰性德的简介

纳兰性德(1655-1685),满洲人,字容若,号楞伽山人,清代最著名词人之一。其诗词“纳兰词”在清代以至整个中国词坛上都享有很高的声誉,在中国文学史上也占有光采夺目的一席。他生活于满汉融合时期,其贵族家庭兴衰具有关联于王朝国事的典型性。虽侍从帝王,却向往经历平淡。特殊的生活环境背景,加之个人的超逸才华,使其诗词创作呈现出独特的个性和鲜明的艺术风格。流传至今的《木兰花令·拟古决绝词》——“人生若只如初见,何事秋风悲画扇?等闲变却故人心,却道故人心易变。”富于意境,是其众多代表作之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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