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译文】
生时同住一屋,亲如手足;死后同埋一穴,化为尘土。
他人尚且互相劝勉,更何况你我彼此?
黔娄本为贫寒之士,妻子贤惠,忘却其贫苦;冀缺身为农夫,妻子敬重,待之如宾客。
陶潜不事营生,翟氏自劈柴烧饭;梁鸿不肯做官,孟光甘穿粗布衣裳。
你虽不曾读书,这类故事也略有耳闻。
到如今千年之后,这些事迹被传颂给什么人听?
人生在世未死之前,不能只顾自身安逸。
所需不过是衣食,只求温饱便足矣。
粗茶淡饭足以充饥,何须珍馐美味?
粗布棉絮足以御寒,何必锦绣华服?
你家留有遗训,清白传于子孙。
我亦是守节之苦士,与你新结婚姻。
愿共守清贫本色,白头偕老,心中欣然。
【注释】
生为同室亲,死为同穴尘——室读shì,房屋、居室;亲在此指亲密无间,非血缘之亲;穴指墓穴;尘指死后归于尘土。句式对仗工整,以“生”与“死”呼应,强调夫妻生死相随的誓言。此联出自白居易《效陶潜体诗十六首》之一,属其晚年闲适诗中较具哲思者。
他人尚相勉,而况我与君——尚表示尚且;相勉意为相互勉励;而况为固定结构,相当于“何况”“况且”。全句用反问语气强化情感,体现儒家伦理中推己及人的逻辑。
黔娄固穷士,妻贤忘其贫——黔娄春秋时齐国人,安贫乐道,曾拒楚王聘而不仕,死后孔子赞其“不改其乐”(见《史记·鲁仲连邹阳列传》);固穷即安守穷困。忘其贫为使动用法,“使贫苦被忘却”。
冀缺一农夫,妻敬俨如宾——冀缺晋文公时贤臣,躬耕垄亩,其妻相待如宾,史称“耦而耕,唱于陇上”,晋文公闻之而举以为卿(见《左传·僖公三十三年》)。俨如宾恭敬如对待宾客,体现古代夫妇相敬之道。
陶潜不营生,翟氏自爨薪——陶潜即陶渊明,字元亮;不营生不经营生计,指其辞官归隐,不谋仕途;翟氏陶渊明之妻翟婉容;爨cuàn,烧火做饭;薪柴草。此句引陶渊明《乞食》诗中情境,反映其妻助夫守志、共甘淡泊。
梁鸿不肯仕,孟光甘布裙——梁鸿东汉高士,与妻孟光隐居霸陵山中,孟光“举案齐眉”(见《后汉书·逸民列传》);布裙粗布衣衫,象征安贫乐道。甘甘愿,此处作动词,表主观选择。
君虽不读书,此事耳亦闻——君尊称对方;耳通“尔”,如此、这样;亦闻也曾听说过。此句语气平和,暗含劝诫:即便不读书,亦应知礼义廉耻。
至此千载后,传是何如人——千载后千年以后;何如人指怎样的人。疑问句引出对后世评价的思考,体现历史意识与道德责任感。
人生未死间,不能忘其身——未死间活着的时候;不能忘其身字面矛盾,实指不可因私欲放纵而丧失责任。此句承前启后,由历史典故转入现实劝谕。
所须者衣食,不过饱与温——所须者所需求的;不过只不过。句式简洁,体现道家“知足常乐”与儒家“节用爱人”的结合。
蔬食足充饥,何必膏粱珍——蔬食蔬菜粗粮;膏粱肥肉精米,代指奢华饮食。何必反诘语气,强调精神满足高于物质享受。
缯絮足御寒,何必锦绣文——缯zēng,丝织品;絮棉花;锦绣文华美服饰。与上句并列,构成双重否定排比,突出朴素之美。
君家有贻训,清白遗子孙——贻训留下的教诲;清白廉洁正直,亦引申为家风纯洁。此句点明家族传承的核心价值。
我亦贞苦士,与君新结婚——贞苦士守节受苦之人,指自己;新结婚刚结成婚姻关系。语气郑重,表明双方身份认同一致。
庶保贫与素,偕老同欣欣——庶希望;素朴素;偕老共同到老;欣欣喜悦貌。末句回归情感核心,以“欣欣”收束全篇,温暖而坚定。
1. 创作背景
此诗出自唐代诗人白居易《效陶潜体诗十六首》之十,属其晚年退居洛阳履道里后所作。白居易历经永贞革新、牛李党争,仕途屡遭贬谪,心境由激愤渐趋淡泊。此时他年近花甲,体衰多病,对人生无常有了更深体会。《效陶潜体诗》组诗共十六首,意在模仿东晋陶渊明田园诗风,表达对简朴生活的向往与对世俗名利的疏离。此篇以夫妻对话口吻展开,实为借夫妻情谊寄托人生信念,反映中唐士人在仕隐之间的精神选择。诗中提及黔娄、冀缺、陶潜、梁鸿等历史人物,皆属安贫乐道之典范,可见作者有意借古抒怀,构建一种超越时代的精神同盟。
2. 思想内容
全诗核心在于倡导一种基于朴素伦理的夫妻共同体,其价值不在富贵荣华,而在彼此相守、清白传家。开篇“生为同室亲,死为同穴尘”确立生死相依的生命契约,将日常共处提升至灵魂归宿的高度。中间八句连举四对古代夫妇:黔娄妻不以贫寒改志,冀缺妻敬夫如宾主,陶潜之妻翟氏自炊薪米,梁鸿之妻孟光布裙荆钗而相敬如宾。这些事例共同指向一个观念——真正的德行不依赖外在条件,而在于内在持守。诗人进而反问:“君虽不读书,此事耳亦闻。”看似谦逊,实则强调这种价值观的普世性,不独文人能行。后半部分转向物质观,主张衣食温饱即足,反对奢靡享受,提出“蔬食足充饥,何必膏粱珍?缯絮足御寒,何必锦绣文?”这不仅是生活节俭的宣言,更是对当时社会崇尚华服的批判。结尾“庶保贫与素,偕老同欣欣”表明,作者追求的并非贫穷本身,而是贫中之清、素中之真,是一种精神富足的生活状态。整首诗透露出强烈的道德自律意识与对家庭伦理的深刻认同。
3. 艺术特色
该诗语言质朴自然,近乎口语,却暗含结构张力。前六句用“生为……死为……”与“他人尚相勉,而况我与君”形成递进式情感强化,奠定基调。中间八句并列四例,每例仅两句,简洁有力,形成排比节奏,增强说服力。值得注意的是,诗人故意选用不同身份的人物(穷士、农夫、隐士),打破阶层局限,暗示安贫乐道之德具有广泛适用性。第五至十二句转为议论,采用反问句式“何必……”连续出现两次,构成否定式强调,凸显对物质欲望的轻蔑。后段语言更趋平实,如“所须者衣食,不过饱与温”,直陈需求底线,毫无修饰。全诗无华丽辞藻,也无典故堆砌,但通过重复“贫”“素”“洁”“敬”等关键词,构建出清晰的价值坐标系。尤其“传是何如人”一句突兀转折,将目光投向千载之后,使当下选择获得历史纵深感,增强了行为的庄严性。
4. 总结
这首诗在白居易创作生涯中具代表性意义,既延续其早期关注现实的传统,又融入晚年超脱达观的人生态度。它不同于陶渊明完全归隐山林的姿态,而是将隐逸理想落实于家庭伦理之中,开创“居家式隐逸”的新路径。这种以夫妻关系为载体的人生哲学,在中古诗歌中较为罕见,体现出士人对私人领域价值的重新确认。诗中列举的历史夫妇,成为后世文学反复引用的道德符号,影响深远。当代读者仍可从中汲取面对物质诱惑时的定力,以及对平凡生活中精神契合的珍视。其价值不在于提供解决方案,而在于呈现一种完整的生活态度——贫而有节,素而有敬,才是人性尊严的根基。
唐代·白居易的简介

白居易(772年-846年),字乐天,号香山居士,又号醉吟先生,祖籍太原,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,生于河南新郑。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,唐代三大诗人之一。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,世称“元白”,与刘禹锡并称“刘白”。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,形式多样,语言平易通俗,有“诗魔”和“诗王”之称。官至翰林学士、左赞善大夫。公元846年,白居易在洛阳逝世,葬于香山。有《白氏长庆集》传世,代表诗作有《长恨歌》、《卖炭翁》、《琵琶行》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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