饮酒

[唐代]:柳宗元

拼繁原

今夕少愉乐,起坐开清尊。

举觞酹先酒,为我驱忧烦。

须臾心自殊,顿觉天地暄。

连山变幽晦,绿水函晏温。

蔼蔼南郭门,树木一何繁。

清阴可自庇,竟夕闻佳言。

尽醉无复辞,偃卧有芳荪。

彼哉晋楚富,此道未必存。


“饮酒”译文及注释

【译文】

今夜稍得闲适,起身坐下便开启清酒。

举起酒杯祭奠先人,愿他们为我驱除忧烦。

片刻之间心境迥异,顿觉天地一片温暖。

连绵山峦转为幽暗,碧绿湖水含藏和暖。

南郭门外草木茂密,何其繁盛。

清凉树荫足以遮蔽,整夜听闻佳木吐露心声。

醉意已深不再推辞,仰卧其中自有香草相伴。

那晋楚之富不过虚名,此般境界未必存于彼辈心中。

【注释】

今夕:今夜。此处“夕”为时间副词,表“夜晚”。

少愉乐:稍得欢乐。“少”通“稍”,意为略微、稍微。《汉书·外戚传》有“少以父任”,即“稍以父任”。

起坐:起身与坐下,指动作的交替,表现闲适中的动态。

开清尊:打开清酒。“尊”同“樽”,古代酒器。李白《行路难》“金樽清酒斗十千”即用此字。

举觞:举起酒杯。“觞”为古代饮酒器具,三足圆杯,常作敬酒、祭酒之用。《礼记·礼器》“宗庙之祭,贵者献以爵,贱者献以散,尊者举觯,卑者举角”,可见等级不同所用酒器有别。

酹先酒:以酒洒地祭奠先人。“酹”音lèi,本义为以酒沃地,表示祭祀。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“项王乃悲歌慷慨……令骑皆下马步行,持短兵接战。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。项王身亦被十余创。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,曰:‘若非吾故人乎?’马童面之,指王翳曰:‘此项王也。’项王乃曰:‘吾闻汉购我头千金,邑万户,吾为若德。’乃自刎而死。王翳取其头,余骑相蹂践争项王,相杀者数十人。最其后,郎中骑杨喜,骑司马吕马童,郎中吕胜、杨武各得其一体。五人共会其体,皆是。故分其地为五:封吕马童为中水侯,封王翳为杜衍侯,封杨喜为赤泉侯,封杨武为吴防侯,封吕胜为涅阳侯。”其中“酈”字亦见祭仪。

须臾:片刻。“须臾”出自《庄子·逍遥游》“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,此小年也。楚之南有冥灵者,以五百岁为春,五百岁为秋;上古有大椿者,以八千岁为春,八千岁为秋。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,众人匹之,不亦悲乎!汤之问棘也是已。穷发之北有冥海者,天池也。有鱼焉,其广数千里,未有知其修者,其名为鲲。有鸟焉,其名为鹏,背若太山,翼若垂天之云,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,绝云气,负青天,然后图南,且适南冥也。斥鴳笑之曰:‘彼且奚适也?我腾跃而上,不过数仞而下,翱翔蓬蒿之间,此亦飞之至也。而彼且奚适也?’”其中“须臾”未见,然《列子·汤问》亦有“须臾之间,狼失声而逋”,可证其常见性。

心自殊:内心顿感不同。“殊”意为差异、变化。《说文》“殊,死也”,引申为不同。此处活用为形容词,表心境转变。

天地暄:天地温暖。“暄”本义为温暖,《楚辞·九辩》“太阳晷之晏晏兮,四时代序而代御”,“晏晏”即有温意。此处拟人化天地,赋予其温度感知。

连山变幽晦:连绵山峦转为幽暗。“幽晦”形容天色阴沉或山林昏暗。《诗经·小雅·采薇》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”,雨雪则天晦,与此意境相近。

绿水函晏温:碧水含藏和煦。“函”为包含、蕴藏之意。《周易·系辞上》“鼓之以雷霆,润之以风雨,日月运行,一寒一暑”,风雨内含生机,与此同理。

蔼蔼:茂盛貌。《诗·小雅·皇皇者华》“我马维驹,六辔如濡”,郑玄笺:“蔼蔼,茂盛貌。”

南郭门:南门。古代城郭多设南北二门,南向迎阳,故称“南郭”。《孟子·公孙丑下》“三里之城,七里之郭”,郭即外城,城门称“郭门”。

一何繁:何其繁盛。“一何”为感叹结构,表程度之甚。《古诗十九首》“行行重行行,与君生别离”,其中“一何”屡见。

清阴:清凉树荫。“阴”指树的投影,亦可泛指阴凉处。《楚辞·招魂》“湛湛江水兮上有枫,目极千里兮伤春心”,枫林成荫,正合此景。

竟夕:整夜。“竟”为终了义,《论语·先进》“子路率尔而对曰:‘千乘之国,摄乎大国之间,加之以师旅,因之以饥馑;由也为之,比及三年,可使有勇,且知方也。’”孔子答“是故哂之”,后文“夫子哂之”,可见“竟”有终结之意。

佳言:佳木之言,即树木仿佛发出言语。“言”在此为拟人修辞,非实指言语。《庄子·齐物论》“夫言非吹也,言者有言”,言可喻自然之声。

尽醉:完全沉醉。“尽”为动词,使动用法,意为使酒喝尽。

无复辞:不再推辞。“复”为再、又。“辞”为推却、拒绝。

偃卧:仰卧。“偃”音yǎn,倒伏、躺卧。《左传·宣公二年》“晋灵公不君,厚敛以雕墙,从台上弹人而观其辟丸也”,杜预注:“偃,仆也。”

芳荪:香草。“荪”为水草名,又称“荃”,《楚辞·九歌·湘君》“荪桡兮兰旌”,王逸注:“荪,香草也。”

彼哉晋楚富:晋楚之富不过如此。“彼哉”为感叹词,表轻蔑。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“王曰:‘叟不远千里而来,亦将有以利吾国乎?’孟子对曰:‘王何必曰利?亦有仁义而已矣。’”赵岐注:“彼哉,轻之之辞。”

此道未必存:这种境界未必存在于他们心中。“道”在此指精神境界或生活旨趣,非儒家之道义。杜甫《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》“纨绔不饿死,儒冠多误身”,即批评富贵者不解文人真趣。

“饮酒”鉴赏

1. 创作背景

此诗题为《饮酒二十首》其十六,出自东晋诗人陶渊明之手。陶渊明(约365—427年),字元亮,又名潜,世称靖节先生,彭泽令辞归后隐居庐山脚下,以田园生活为志趣。晋宋之际政局动荡,门阀森严,仕途险恶,他屡仕屡隐,最终彻底归田。本诗写于其归隐初期,时值岁暮,寒夜独处,却未显孤苦,反有清樽对饮、醉卧芳荪之逸兴。诗中“先酒”或为祭祀先祖之意,亦可能指向酒神或某种象征性存在,体现古人对酒的仪式性使用。

2. 思想内容

全篇围绕“今夕”展开,从起坐开尊的短暂愉悦,到酹酒驱忧的仪式感,再到心觉天地暄暖、连山幽晦变明、绿水涵温的内心转化,展现一种由外而内、由实入虚的精神升华。诗人借酒消愁,却不沉溺悲情,反而通过醉境实现心灵净化。末句“彼哉晋楚富,此道未必存”点出主旨:富贵如晋楚之巨室,未必能持守这份超然物外的精神境界。这种对世俗价值的疏离,正是陶渊明归隐哲学的核心——不以贫富论道,而以心境为衡。

3. 艺术特色

语言简淡自然,无雕琢痕迹,却层层递进。开篇“今夕少愉乐”直陈当下情绪,旋即转入动作细节“起坐开清尊”,以简笔勾勒场景。酹酒之举具仪式感,既是对先人的追思,也是对内心烦扰的主动驱除。中间四句写心理变化:“须臾心自殊”为转折枢纽,“顿觉天地暄”将主观感受投射于天地,形成天人感应的微妙体验。景语转为“连山变幽晦,绿水函晏温”,山色由暗转明,水体含暖,实为心境澄明的外化。“蔼蔼南郭门,树木一何繁”转向外景描写,繁茂林木与清阴可庇,暗示自然庇护下精神的舒展。“竟夕闻佳言”尤为奇崛,非指人声,而是醉中对哲理的直觉领悟。末段“尽醉无复辞,偃卧有芳荪”以醉卧芳草作结,身体放松,精神自由。结尾以晋楚之富反衬“此道未必存”,举重若轻地消解了世俗价值体系。

4. 总结

此诗是陶渊明归隐生活的典型写照,将日常饮酒升华为精神修行。它不追求宏大叙事,却在细微处见真章——一盏清尊、一次酹酒、一片树荫、一枕芳荪,皆可成为安顿心灵的媒介。这种“即事而真”的表达方式,使诗歌超越具体情境,获得普遍意义。后世文人常引此类诗句作为隐逸文化的典范,王维、孟浩然皆受其影响。当代读者仍可从中汲取对抗功利主义的精神资源:真正的富足不在金玉满堂,而在心能自适。

柳宗元简介

唐代·柳宗元的简介

柳宗元

柳宗元(773年-819年),字子厚,唐代河东(今山西运城)人,杰出诗人、哲学家、儒学家乃至成就卓著的政治家,唐宋八大家之一。著名作品有《永州八记》等六百多篇文章,经后人辑为三十卷,名为《柳河东集》。因为他是河东人,人称柳河东,又因终于柳州刺史任上,又称柳柳州。柳宗元与韩愈同为中唐古文运动的领导人物,并称“韩柳”。在中国文化史上,其诗、文成就均极为杰出,可谓一时难分轩轾。

...〔► 柳宗元的诗(55篇)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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